翌日。
天光微亮,晨雾如纱,把整座恒古宗笼在一片朦胧仙气里。
方景斐早早爬起来,换上那身青色亲传道袍。衣料倒是舒服,可穿在身上,怎么都觉得别扭。
对着铜镜,他随手整了整衣冠。
镜子里的人眉目清朗,不算惊艳,也称不上多俊朗,就是一副寻常少年模样。只是眉梢微微上扬,眼底还带着点没散尽的困意,透着几分跟这仙门格格不入的散漫。
推开房门,清冷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松针和晨露的味道,把残存的困意吹散了大半。
院子里,简傀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穿着深青色的亲传服,身姿挺直得像棵松树,晨光斜斜洒下来,勾出他冷峻分明的轮廓。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衣角微微有些湿,沾着薄薄的露水,好像已经等了很久。
两人目光对上,方景斐脑子一抽,差点脱口而出:
“大冰……”
话到嘴边,猛地刹住。
“呸,不是,大师兄早。”
好险好险,差点把心里给他起的外号喊出来了。
简傀没在意他那一下卡壳,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时,一个执事弟子匆匆跑来,躬身行礼:“两位师弟,掌门已经在凌云殿等着了,请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执事踏上通往主峰的石阶。
山路盘桓,古木参天,灵气像雾一样氤氲缭绕。越靠近主峰,空气里的灵气就越浓,几乎要凝成实质。
执事弟子在一座巍峨大殿前停下脚步,躬身一礼,悄悄退下了。
方景斐抬头看去。
殿额上,“凌云殿”三个字笔走龙蛇,气势凌云,好像要破空飞去。两侧的石柱上雕着腾云的仙人,衣袂飘飘,眸光低垂,像是在静静看着凡尘里的两个渺小身影。
殿内香烟袅袅,掌门李道然端坐在高台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像春阳化雪,跟昨天那副威严气势简直判若两人。
“来了?不用多礼。”
掌门目光缓缓扫过两人,最后轻轻落在方景斐脸上,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探究:“景斐,看你气色还行,昨晚在听风小院,睡得还好?”
“回掌门,一切都好。”
“那就好。”掌门笑着点头,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语气放缓,“为师看得出来,你天性淡泊,不喜纷争。但这担子既然接下来了,就得好好修行。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为师开口,或者……”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简傀,意有所指:“……跟你大师兄商量也行。”
“弟子明白,定不负掌门厚望。”方景斐低头应道。
掌门抚须而笑,眼中的深意稍稍收敛,又添了几分审视:“明白就好。本命法器,是修士立道的根基。你们既然入了我门下,就去后山法宝阁,自己挑一件吧。”
法宝阁。
风里混着铁锈和灵玉的气息。那是法宝阁特有的味道,古老、厚重,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沉寂。
方景斐站在阁前,青袍在风里轻轻飘动,指尖却微微发凉。
他连“道”都没想明白,谈什么“本命”?
身旁,简傀静静站着,像棵松。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目光在方景斐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收回去,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
阁里,执事长老凌越正趴在堆积如山的桌案前处理公务。
方景斐看得一愣。
这位执事……怎么看着像被钉死在工位上的苦役?
那堆得快把他埋起来的玉简山,那快要烧起来的朱笔,还有那张虽然一丝不苟、却藏不住倦意的侧脸——无一不在诉说着一种叫“社畜”的共同命运。
看着也就二三十岁的样子,跟他想象中那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头形象差得有点远。他还以为宗门里的长老都是中老年长相呢。
不过想想也是,修仙的人寿元长,能保持年轻也不奇怪。
凌越头都没抬,对着两人淡淡说:“两位就是掌门新收的弟子吧。法宝阁里禁制重重,心念不纯的人,碰不到法器。记住,法器择主,不是人选器。”
法器择主?
那要是他根本不想被选呢?方景斐在心里默默吐槽。
法宝阁高有九丈,通体用寒玉砌成,门上刻着古老的“器灵图腾”。传说里,每一件上古法器都有灵,沉睡在虚空里,只等有缘人来唤醒。
推门进去,一股浩瀚如星海的气息扑面而来。
阁里没灯,却自然发着微光。
无数法器悬浮在半空,剑、铃、幡,都被淡金色的灵网托着,慢慢旋转,流光溢彩。
“三炷香时间,要是没感应,以后就不能再进来了。”凌越丢下这句,又埋头处理公务去了。
方景斐迈步往里走。
他走过一排排法器,剑气如霜,铃音如梦,可那些耀眼的光芒和澎湃的波动,都像风从耳边过,留不下半点痕迹。
他本来想随便抓一件应付了事,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是刻意,越是没反应。
再看简傀,他已经停在一个幽暗的角落。
那里,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静静悬浮着,剑身没光,却好像能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剑格的地方,雕着一尊闭着眼睛的傀儡,看着诡异又沉寂,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简傀伸出手,还没碰到,那剑就轻轻一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简傀握住剑。
刹那间,剑身微微亮起,黑气缭绕,竟像跟他周身那股冷冽的气息融成了一体,再没有隔阂。
方景斐远远看着,心里莫名一紧。
那剑……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