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联系方式,交集便不再是课上课下那短暂的几瞥。起初确实是简单的课程疑问。沈昭阳对某个青铜器铸造技法的细节存疑,拍了课本照片发过去。祝衍之的回复总是详尽得远超预期,不仅解答了疑惑,还会附带几张高清的细节图,甚至引申出当时的社会背景和相关的考古发现,信息量大却不显卖弄,让沈昭阳受益匪浅,直呼“学到了”。
接着,祝衍之开始以一种不令人反感的方式,侵入沈昭阳更私人的领域。一次,沈昭阳在朋友圈分享了刚看完的一部冷门历史纪录片截图,配文“视角独特,值得一看”。没过多久,祝衍之的微信就发了过来,不是简单的点赞,而是一个文档链接和几行字:“这部纪录片的学术顾问是我一位旧识,这是他团队整理的更详尽的背景资料和未被采用的考古线稿,或许对你有帮助。”
沈昭阳点开,里面是扎实的专业内容,绝非网上随意能搜到。他惊讶又感激地回复:“谢谢衍之!太珍贵了!”
“不客气,正好看到。”祝衍之的回复总是这样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偶遇”也变得频繁起来。沈昭阳常去三食堂二楼的小炒窗口,因为那里有道家常豆腐做得不错。去了几次后,他总能在那里“恰好”碰到也在用餐的祝衍之。男人通常只点一两个清淡的菜,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第一次“偶遇”时,祝衍之只是对他微微颔首。第二次,便自然地问了句“不介意一起坐吧?”,然后两人便相对用餐,聊些课堂内容、近期考古界的新闻,或者校园里的趣事。祝衍之说话语气温和,举止有度,完全是一位令人如沐春风的师长。
他极擅长把握分寸。古墓中那些尴尬的“意外”、唇上的伤口、沈昭阳含糊提及的“噩梦”,他一次都未主动提起,仿佛那些从未发生。他也从不越界询问沈昭阳的家庭、感情等私密话题。他展现出的,是一个博学、严谨、偶尔流露出恰到好处关怀的可靠形象。
他会记得沈昭阳脚伤刚好,不宜久站。一次实验课分组进行器物绘图,祝衍之巡场时,很自然地停在沈昭阳他们组,对组长说了句:“沈昭阳同学脚伤初愈,长时间站立绘图可能不利于恢复,让他负责数据记录和案头整理工作吧。” 安排得合情合理,无人觉得不妥,沈昭阳心里却微微一暖。
深秋天气转凉,一场雨过后气温骤降。沈昭阳下课走出教学楼,被冷风激得打了个喷嚏,手机震动,是祝衍之的消息:“看天气预报降温了,记得加衣,别着凉。” 简单的一句话,却比宿舍群里插科打诨的问候更让沈昭阳觉得……被记挂着。
当沈昭阳为了一篇关于汉代玉器纹饰演变的课程论文抓耳挠腮,在图书馆查资料查到头昏脑涨时,一条微信适时地跳出来:“选题定了?如果遇到瓶颈,可以聊聊。我书房有些相关的外文文献,或许有用。” 沈昭阳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他办公室,祝衍之果然从书架上精准地抽出几本厚重的外文书,指出其中关键的章节,甚至用便签做了简要标注。沈昭阳的问题迎刃而解,看着祝衍之在灯光下专注的侧脸,只觉得这位“衍之哥”简直像座行走的考古学宝库,而且……毫不藏私。
然而,温和与慷慨之下,是精心计算的心机。
一次课后讨论,沈昭阳随口抱怨了一句学校周边外卖都吃腻了。祝衍之收拾教案的动作微微一顿,语气平淡地接话:“我偶尔也有同感。一个人住,不擅厨艺,总是外卖对付,久了确实乏味。”
沈昭阳顺口接道:“我妈妈以前倒是教过我几道简单的家常菜,番茄炒蛋、青椒肉丝什么的,味道还行。”
祝衍之抬眼看他,冰蓝色瞳孔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嘴角微扬:“是吗?那有机会倒是想尝尝。”
沈昭阳只当是客套话,笑笑没放在心上。
然而,几天后,当他因为一个小组作业的问题,傍晚再次去祝衍之办公室时,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敲门进去,只见祝衍之正从隔壁那个他从未进去过的小厨房里端出一砂锅热气腾腾的汤。厨房里显然刚使用过,灶台上还放着洗净的蔬菜。
“来了?”祝衍之将汤放在茶几上,神色如常,“正好,炖了点山药排骨汤,一个人喝不完。不嫌弃的话,一起吃点?我还点了两份米饭外卖。”
沈昭阳有些不好意思:“这……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多双筷子而已。”祝衍之已经摆好了碗筷,语气随意,“就当是谢谢你上次帮我找的那篇资料。”
话说到这份上,沈昭阳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两人就在办公室的茶几旁用了顿简单的晚餐。汤炖得火候正好,清淡暖胃。吃饭时,祝衍之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显得随性了许多。他话不多,大多时候是听沈昭阳讲小组作业的趣事,讲宿舍里张壮又闹了什么笑话,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而真实的微笑,冰蓝色的眼眸在暖黄的落地灯光下,少了平日的冷冽,多了几分深邃的温和。那一刻,沈昭阳恍惚觉得,这位高高在上的祝教授,似乎也只是一个会为了一锅汤而忙碌的普通人。
他还会示弱。一个周四的晚上,沈昭阳去送整理好的古墓口述资料,发现办公室的灯只开了一盏台灯,祝衍之靠在宽大的皮椅里,闭着眼,眉头紧锁,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灯光下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疲惫。
“衍之?”沈昭阳放轻脚步,担心地唤了一声。
祝衍之缓缓睁开眼,眼底有些血丝,声音比平时低哑:“昭阳啊……没事,老毛病,偏头痛。资料放桌上就好。”
看着他明显不舒服却强撑的样子,沈昭阳心里很不是滋味,尤其是想到对方手臂上那道为了救自己而留下的伤疤。他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那个……我妈妈以前也有偏头痛的毛病,我帮她按过穴位,她说能缓解一点。要不……我帮你按按?可能……会舒服些。”
祝衍之抬眸看向他,深邃的眼底情绪难辨,沉默了两秒,才轻轻“嗯”了一声:“麻烦你了。”
沈昭阳绕到他身后,手指有些生涩地找到太阳穴和头顶的几个穴位,尝试着用适中的力度按压。两人距离很近,沈昭阳能清晰地闻到祝衍之发间极淡的、清冽的雪松味洗发水气息,混合着他身上那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冷香。祝衍之重新闭上了眼睛,身体似乎随着他的按压而微微放松,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
按了大概十分钟,沈昭阳手腕开始发酸,正想停下问问感觉如何,一只微凉的手忽然轻轻覆上了他按在对方太阳穴上的手腕。
沈昭阳动作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