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有就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碗早已冷透的稀粥,一碟同样冰冷的野菜,碗筷整齐,显然一口未动。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衣,背对着门,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
听到门响,他猛地转过头。
在看到祝衍之的瞬间,那双黯淡了整日的眼睛倏地亮了。那亮光里混杂着太多东西:小心翼翼的惶惧,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深藏其下的、近乎卑微的讨好。
“相公,”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你回来了。”
他试图站起身,或许是想迎上来,或许是习惯性地想去热饭。但久坐加上身体的不适,让他刚一起身就晃了一下,连忙扶住了桌沿。
祝衍之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借着昏黄的油灯光,仔细地看着他。
看着他强撑起来的、并不自然的笑容;看着他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显然是未曾安眠;看着他比昨日更显单薄的身形,旧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最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依旧平坦、被桌沿遮住大半的小腹上。
医馆老大夫那句“必死无疑”,和眼前这张苍白却带着讨好笑容的脸,反复在他脑海中交织、冲撞。
最终,是方知有先动了。
他拖着不便的腿脚,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到祝衍之面前。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走了什么。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扯了扯祝衍之的衣袖。指尖冰凉,力道微弱。
“相公,是我不好……”他仰起脸,声音软得像山间最轻的雾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恳求,“我不该说那些……胡话。你别生气,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提了,再也不惹你心烦了。”
又是这样。
永远是他先低头,永远是他来哄他,永远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用最温顺的姿态,包裹着最固执的疯魔。
祝衍之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质问、斥责、或者干脆让他立刻“处理”掉那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看着方知有仰起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清晰的、对自己的依赖和恐惧,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这个人也是这样。
见祝衍之久久不语,方知有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扯着衣袖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松了松。他低下头,声音更轻,几乎听不见:“粥冷了……我去热一热……”
“不用了。”祝衍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反手握住了方知有即将收回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坐下。”
他拉着方知有,走到桌边,自己先坐下,然后将人按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他拿起那碗冷粥,掌心泛起微不可察的冰蓝灵光,片刻后,碗壁恢复了温热。
他将粥推到方知有面前:“吃。”
方知有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看那碗粥,眼圈忽然红了。他连忙低下头,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得很快,却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吞咽声。
祝衍之就坐在他对面,沉默地看着他吃。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木板墙上,摇曳不定。
那一夜,祝衍之异常沉默。
夜里,情事再起。但今夜,却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祝衍之的动作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珍重。他罕见地极有耐心,刻意避开了方知有的小腹,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审视般的轻柔。
方知有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依旧顺从,甚至更加温软地敞开自己,但在那顺从之下,身体却带着一丝受宠若惊般的、细微的颤栗。他偶尔会抬起湿润的眼睫,偷偷看向祝衍之,眼神困惑,却又藏着不敢言说的希冀。
事毕,方知有累极了,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沉睡,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
祝衍之却毫无睡意。
他躺在黑暗中,手臂无意识地环着身边这具温凉的身体。掌心之下,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他似乎能感受到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搏动——那不是方知有的心跳,而是另一种更稚嫩、更脆弱,却带着顽强生命力的韵律。
为他怀胎。
为他逆天改命,将男子之躯强行扭转。
为他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险境,只为了留下一点所谓的“牵绊”。
这难道……不是只有话本里那些痴傻的“爱人”,才会做的蠢事吗?
可他若坚持不要呢?若他像最初震怒时想的那样,逼他舍弃这个错误呢?
老大夫的话如同诅咒,再次响起:血气崩坏,性命不保。
方知有会死。会像那个梦里一样,浑身是血,在他面前,再死一次。
这个认知像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了祝衍之的心脏,带来一阵陌生而沉闷的钝痛。那痛感并不尖锐,却弥漫开来,渗透四肢百骸,让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臂,将怀中清瘦的身躯更密实地拥进怀里。他的下颌抵着方知有微凉的发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角气息和一丝极淡的、属于方知有本身的微涩药香。
是从何时起,这份他起初不屑一顾的温暖,已悄然无声地侵蚀了他冰冷而坚固的疆界,在他心上扎根,缠绕,长成了如今这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模样?
窗外,山林寂静,唯有夜风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