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衍之的手猛地一颤。
像被火焰灼伤,又像被寒冰刺穿,他几乎是本能地、倏地抽回了手。冰蓝色的冰蓝色瞳孔在瞬间收缩成极细的竖线,那里面翻涌着震惊、荒谬,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能理解的恐慌。
“胡言乱语!”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闷热的木屋里显得格外尖锐,“你是男子,如何能……如何能怀胎?!”
往日在床笫之间,那些模糊的呓语,那些温存时刻方知有红着脸、眼神迷离说出的“要是能怀孕的话……我就可以给相公生小蛇了……”——祝衍之从来只当那是情动时的胡话,是这人卑微讨好时说的痴语,从未当真。
可此刻,这痴语竟成了真?
方知有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袖,仿佛怕他下一刻就会消失。他的声音低微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我吃了药……是、是从前母亲留下的古籍里寻到的偏方。那原本是给体寒不孕的女子调理用的……我偷偷改了里面几味药,试了很多次……”他喘了口气,眼中浮现出哀哀的恳求,却又带着献祭般的虔诚,“我想为你留下一点血脉,一点……真实的牵绊。相公,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祝衍之脑中最后一丝理智。
他霍然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床头的陶碗。粗陶摔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清水四溅,湿了一片。
祝衍之看也不看地上的狼藉,更不看床上瞬间血色尽失、连嘴唇都在颤抖的方知有。他转身,墨色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大步跨出了木屋。
门被摔上,发出砰然巨响,震得屋顶茅草簌簌落下几缕灰尘。
方知有僵坐在床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屋外的浓稠夜色从门缝里渗进来,带着山间夜露的寒意。他下意识地抱住双臂,却觉得那股寒意是从心底冒出来的,怎么也捂不暖。
他慢慢低下头,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什么也摸不出。
可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直到灯火燃尽最后一滴油,噗地一声熄灭,将他和满室狼藉,一同吞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