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祁翻身上马,伸手将平安连带着方知有一同拉上马。
马匹在夜色中疾驰。祝祁以妖力撑开结界,将一行人的气息完全隐去。平安紧紧抱着怀中的公子,感受到披风下那令人心碎的轻——失了心的人,轻得像一捧即将散去的灰烬。
途中,祝祁忽然开口:“他怎么死的?”
平安哽咽着,断断续续说出密室中的一切:公子如何识破侧夫人的陷阱,如何以身为饵,最后……如何亲手剖开自己的胸膛。
“他说……祝公子不能死,自己本就是废人一个。”平安哭得几乎窒息。
祝祁握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蠢货。”祝祁低声说,不知是在骂平安,还是在骂那个挖心救妖的人类世子。
天将破晓时,他们抵达了栖凤山南麓的方氏墓园。
这里是方家历代嫡系的安息之所,依山而建,气势恢宏。然而自从老侯爷病重、侧夫人掌权后,方知有这一脉便彻底失势,连祭扫都需偷偷进行。
祝祁带着平安从侧门潜入。守墓的老人昏昏欲睡,被祝祁一个眼神定在原地——金色竖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幽幽闪烁,属于大妖的威压无声弥漫。
“他母亲葬在何处?”祝祁问。
平安指向墓园东侧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夫人在那边…老侯爷的嫡妻陵寝”
他们穿过一排排气派的石碑,最后停在一座朴素却整洁的坟茔前。墓碑上刻着:显妣方门秦氏婉清之墓。
坟头果然如方知有所说,栽了几棵海棠树,海棠花在晨雾中沾着露水,静默摇曳。
平安跪在墓前,轻声说:“夫人,平安带公子来看您了。”
祝祁站在一旁,看着平安用袖子擦拭墓碑,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类少年或许每年都偷偷来这里,替他那不得自由的公子祭扫母亲。
“这里有颗小石头,应该是你家少爷的记号。”祝祁说,“就在这里吧。挨着他母亲。”
平安重重点头,开始用手挖土。
少年的手指很快渗出血来,混着泥土,一捧一捧地挖开母亲坟旁的土地。祝祁沉默地看着,最后自己也单膝跪了下来。
妖类本不该插手人类殡葬,更不该在世家墓园动土。但此刻,祝祁心中某种顽固的界限正在瓦解。
土坑挖好后,平安却面临一个难题——他没有棺木。
“我……我去城里买最薄的……”少年慌乱地翻找钱袋,倒出的只有几枚铜板。
祝祁按住了他的手。
“用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玉匣。那是一件储物法器,注入灵力后可大可小。祝祁将玉匣置于坑中,念动口诀,玉匣缓缓展开,化作一具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棺材,其实是晶莹剔透的冰玉棺椁,祝祁担心偷盗者看到这副棺椁打扰到方知有的转世。
平安惊呆了。
“这是寒冰玉,可保尸身不腐。”祝祁淡淡道,“他既以心救阿衍,便当得起这份礼遇。”
平安泪如雨下,磕头致谢。
两人将方知有小心放入玉棺棺中。
“此物可聚地脉灵气,”他对平安解释,“保他来世安康顺遂。”
平安重重磕头,额头抵在潮湿的泥土上,久久不起。
棺盖合拢时,第一缕晨光恰好穿过山林,照在那晶莹的棺面上。方知有的面容透过冰玉,显得安宁而遥远,仿佛只是沉睡在一个不会醒来的梦里。
土一捧捧落下,掩埋了玉棺,也掩埋了一个年轻世子短暂而曲折的一生。最后,坟茔与母亲的并立,一大一小,在晨曦中静默相依。
平安跪在墓前,点燃了偷偷带来的纸钱。火光跳跃,映着他哭肿的双眼。
祝祁站在稍远处,看着这一幕。他的妖识能感知到,方知有的残魂正在缓慢消散,融入栖凤山的山风水脉之中。而远在山林深处,另一个方向,祝衍之的妖气正剧烈波动,如同濒死的困兽。
“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祝祁突然问平安。
平安怔了怔,缓缓摇头:“公子从未要求过什么……”
祝祁沉默。
纸钱烧尽时,平安起身,对着新坟和母亲的旧坟各磕了三个头。然后他转向祝祁,深深鞠躬:“祝祁公子大恩,平安来世做牛做马……”
“不必。”祝祁打断他,递过一个钱袋和一枚令牌,“离开宁城,永远别回来。”
平安接过,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新坟,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祝祁独自站在墓前。
许久,他抬手结印,一道淡金色的结界无声展开,将两座坟茔笼罩其中。结界上流动着蛇形纹路,是祝氏一族的守护秘法。
“安息吧,小世子。”他轻声说,“你的心意,那蠢蛇终有一天会明白的。”
说完,他化作一道墨色流光,朝着祝衍之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