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的密室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低吼中扬起最后一片尘烟。
平安用尽全身力气,才将祝衍之拖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少年的手臂被碎石划得鲜血淋漓,却死死拖着那个几乎失去意识的身影。直到确定远离了正在塌陷的区域,平安才敢松一口气,泪水随即涌了出来。
“祝公子……您醒醒……”平安声音颤抖,借着残存的月光看清了祝衍之的状态。
冰蓝色的灵力几乎完全黯淡,毒素沿着他手臂上的伤口蔓延,形成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可即便如此,祝衍之的眼睛仍死死盯着那片废墟中央——那里躺着一个不会再醒来的人。
“少爷的遗体……”平安哽咽着,“您要带走吗?若是留在这里,被侧夫人发现……公子会被扔进乱葬岗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祝衍之的意识。他的睫毛颤了颤,终于将视线转向几步之外。
方知有躺在一片狼藉中,身下是深褐色的血泊,与碎石尘土混在一起。奇怪的是,他脸上没有痛苦,反而有一丝近乎解脱的平静。月光吝啬地落下一缕,照亮他半边侧脸,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仿佛只是睡着了。
祝衍之看了很久。
久到平安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久到远处传来搜寻者的呼喊,久到祝衍之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平安以为他会走过去。以为他会抱起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以为至少,至少会有一滴眼泪落下来。
可是没有。
祝衍之冰蓝色的眼底干涸得如同历经大旱的河床,连一丝水光都映不出来。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去,比肉身的消亡更加彻底。
最终,他闭上眼睛。
“不必。”
两个字,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平安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祝衍之已经撑起身子,转身走向密林深处。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墨色的身影在斑驳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一次也没有回头。
直到那抹墨色完全消失,平安才猛地回过神,连滚爬爬地扑到方知有身边。
“公子……公子……”他泣不成声,颤抖着手去探方知有的鼻息。
当然什么也没有。
少年的身体还有一丝余温,柔软得像是随时会醒来。平安脱下自己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外袍,小心翼翼地裹住方知有,避开那些狰狞的伤口。他擦掉方知有脸上的尘土,整理好凌乱的衣襟,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一场好梦。
“平安带您回家,”他喃喃自语,用尽力气抱起方知有,“公子说过……想葬在能看到栖凤山和夫人在一起的地方……”
平安咬紧牙关,背起方知有,钻进另一侧的密林。身后追兵的呼喊越来越远。
残月西沉时,栖凤山深处传来了不同寻常的波动。
祝祁化作人形在林间穿行,玄色衣袍扫过沾露的草叶。他是循着那缕微弱却熟悉的妖气寻来的——祝衍之的灵力正在以危险的速度衰竭,其中还混杂着某种阴毒的咒力。
就在他即将锁定方位时,另一种气息让他骤然止步。
那是血的味道。浓重的、带着生命最后温度的人血,还有……心魂彻底消散前的微光。
祝祁瞳孔微缩,金色竖瞳在黑暗中一闪而逝。他改变方向,朝着山麓疾行,却在林中小径撞见了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是个瘦弱的人类少年,背着一个用外袍包裹的人。少年满脸泪痕,手臂被荆棘划得血肉模糊,却死死护着背上的人,仿佛那是世间仅存的珍宝。
祝祁的目光落在露出的那截苍白手腕上——指尖微微蜷着,指甲缝里还嵌着密室的碎屑。再往上,是一张他曾在祝衍之记忆中见过的脸。
方知有。
那个祝衍之总说“只是利用”的人类世子。
少年平安被突然出现的人惊得倒退,险些摔倒。祝祁瞬间上前扶住,却在触碰到方知有身体的刹那,指尖微微一颤。
空的。
胸腔里是空的。
祝祁的金色瞳孔骤然收缩成细线,属于蛇妖的敏锐感知穿透那具尚且柔软的身体——心脏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被精细术法暂时封住的空洞。创口边缘残留着熟悉的冰蓝灵力,是祝衍之
在最后一刻试图止血的痕迹。
平安这时才看清来人的面容,认出了这是祝家那位神出鬼没的祁公子,曾来府上找过祝衍之几次。他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碎石地上:“祁公子……求您……帮帮我家公子……他想入祖坟……他想和夫人在一起……”
血从少年额前渗出,混着泥土和泪水。
祝祁闭了闭眼。作为蛇妖,他本该对人类生死漠不关心。但此刻,某种更深的东西在他胸腔里翻涌——那是同为异类、同样在人间行走千年所积累的,对“执念”的深刻理解。
“起来。”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平安颤抖着抬头。
祝祁解下自己的玄色披风,那是一件用冰蚕丝与蛟绡织成的法宝,有凝魂安魄之效。他将披风轻轻覆在方知有身上,裹住了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
“宁城南郊,栖凤山方氏墓园。”祝祁平静地说出这个地名,“我知道那里。”
平安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你公子的事,我略有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