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有察觉自己想和祝衍之永远在一起的心思那日,正撞见府里一位侍女与马夫在后巷互赠香囊。两人面红耳赤,眼波流转间是他从未见过的鲜活光彩。他摇着步辇远远看着,心底某处忽然塌陷了一块,露出里面自己都未曾细察的渴望。
于是装有母亲生前留给他的鸳鸯同心佩檀木匣子被他从箱笼最深处取出时,指尖竟有些发颤。开启的瞬间,沉静的木质幽香混合着岁月尘埃与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母亲衣袂的余韵,悄然弥漫在寂静的空气里。白玉在昏黄烛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触手生温,仿佛还残留着母亲掌心的热度。雕工精绝,两只鸳鸯颈项交缠,喙羽相依,每一道弧线都诉说着“不离不弃”的古老誓约。母亲当年将它放入匣中,轻轻推到他面前时,眼中温柔的笑意与期许,穿越生死,依然灼烫着他的记忆。
他独自摩挲了许久,久到温润的玉石几乎被他掌心的温度同化。终于,在一个情潮初歇、喘息渐匀的夜晚,帐内暖意未散,空气里还浮动着暧昧的湿气。他鼓起毕生的勇气,取出那枚为自己准备的玉佩和另一枚,以及亲手编织、浸染了无数次期盼与不安的红绳。
动作极轻,怕惊扰了什么。他将其中一枚,小心翼翼地绕过祝衍之线条优美的脖颈。玉佩落下,温润的白恰好贴在他锁骨下方那片冰凉的肌肤上,交颈的鸳鸯图案随着他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竟有种异样缠绵的错觉。红绳的结扣藏在墨发之下,像是系上了一个隐秘的祈愿。
方知有轻轻靠过去,依偎在那具常带来慰藉也带来痛楚的躯体旁,指尖极其爱惜地抚过玉佩光滑的边缘。烛火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将他的侧影勾勒得异常柔和,也异常脆弱。他开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仿佛怕稍重一些,这个由他亲手系上的美梦就会惊醒:
“相公……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她说,这对玉佩有灵,戴上它的两个人,纵使隔着千山万水,哪怕走过奈何轮回……也总能找到彼此,不会走散。” 他顿了顿,仰起脸,清澈的眼底映着烛光,也映着全无保留的、近乎虔诚的期盼,“她说……是生生世世。”
他仰望着,等待着。等待一个或许同样轻柔的回应,一个默许的眼神,甚至只是一声不置可否的轻哼。寂静在温暖的帐幔内缓缓流淌,只有彼此渐趋平稳的呼吸声。时间被拉长,方知有的心跳在这漫长的静默中越来越响,几乎要撞出胸腔——这沉默,是否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应允?是否就是他晦暗命运里,终于被允许握住的一线微光?
祝衍之终于动了。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胸前那抹陌生的、温润的白色上。冰蓝色的眼瞳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深邃,里面清晰地映出玉佩的轮廓,也掠过一丝方知有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那是困惑,是对这种具象化情感联结的不解,或许还有一丝对“生生世世”这般沉重人族概念的、本能的排斥与……不耐。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几乎没有声音,只牵动了一下唇角,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瞬间割裂了帐内所有温存的假象。里面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置身事外的清醒,与毫不掩饰的讥诮。
“生生世世?” 他重复着这个对方知有而言重于泰山的词,修长冰凉的指尖挑起那根鲜红的丝绳,让玉佩在空中无依地晃动,折射出冷硬的光泽。“方知有,” 他唤他的全名,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我是妖。”
他抬起眼,冰蓝色瞳孔直视着方知有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里面的情绪归于一片冰冷的澄澈,如同冬日冻结的湖面。
“山川会倾塌,河海会枯竭,你们人间的王朝更迭、爱恨情仇,于我而言,不过是漫长岁月里几场无关紧要的喧嚣,弹指即过。”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清晰,砸在方知有心上。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指尖微一用力。
“啪!”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断裂声。那根浸满了方知有隐秘期盼与指尖温度的红绳,应声而断。温润的白玉失去了维系,直直坠落,“铮”的一声脆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