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筋动骨,非百日不能言愈。方知有额角那处磕碰,虽未伤及颅骨,却也肿痛了十数日才渐渐消去。然而,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中那夜祝衍之提前离去带来的空茫与不安。他变得异常沉默,连平安小心翼翼递过来的汤药,也只是机械地吞咽。
庭院中的“练习”并未因伤痛中止,反而变本加厉。仿佛只有在这种近乎自毁的、专注的痛楚中,他才能暂时忘却那双冰蓝色瞳孔里令他心慌的幽深与沉默。每一次摔倒,撞击声都沉闷而真实;每一处新增的瘀伤,颜色都艳丽而刺目。他像是用血肉在青砖上书写一篇无人能懂的经文,字字句句,皆是执念。
祝衍之依旧会来,却似乎也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滞。他带来“礼物”的次数减少了,停留的时间也变得飘忽不定。最明显的是,他周身偶尔会弥漫开一种无形的、躁动不安的气息,非关情绪,更像某种即将满溢的、灼热的生理本能,让靠近他的方知有没来由地心悸,腿上的旧伤也会跟着隐隐抽痛。他看向方知有的眼神,有时会变得格外专注,冰蓝色瞳孔深处翻涌着方知有无法理解的暗潮,那目光滚烫,巡弋过他包裹着纱布的额头、遍布青紫的手臂,最终落在他因反复摔打而更加不堪重负的膝盖上,然后,又会闪过一丝类似烦躁的波动,迅速别开。
方知有将这解读为担忧,或是心疼。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努力”是有意义的。他忍耐着祝衍之身上那股日益明显的、令他不适的躁动气息,甚至试图在对方偶尔流露的“关注”下,更努力地挺直脊背,掩饰痛楚。
直到某一次,祝衍之身上的气息浓烈到几乎让方知有窒息。那不像以往情动时的温热,而是一种更原始、更蛮横、充满侵略性的灼热,裹挟着淡淡的腥甜,仿佛有看不见的火焰在他冰封的躯壳内炙烤。他甚至无法像往常那样平静地坐在窗边或倚在墙头,而是在屋内焦躁地踱步虽然他的步伐依旧无声,墨色的衣袖带起不安的气流。
他走到方知有床边,忽然俯身,冰凉的手指捏住方知有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冰蓝色瞳孔竖成一线,里面是全然陌生的、被兽性主导的混乱与痛苦。
“你……” 祝衍之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从灼热的砂石中磨出,“……太脆弱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方知有却莫名听懂了。是指他满身的伤吗?是指他无法承受更多吗?他心底一酸,想要辩解,想要说自己可以坚持下去,但祝衍之已经松开了手,像是极度不耐,又像是极力在克制什么,身形一晃,便从屋内消失了。那夜,他没有再来。
祝衍之直接回了祝余山深处,属于他的寒潭洞穴。体内那股周期性涌动的、属于族类本能的灼流,今年因雄黄的意外引动和心绪不宁,来得格外凶猛难捱。以往,他或凭借深厚修为强行压制,或寻一僻静处独自熬过。但这一次,看着方知有那满身新旧交叠的伤痕,那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身体,一种莫名的、陌生的顾忌缠绕上来——他不敢再碰他,至少不敢在这种几乎失控的状态下。
然而本能如火,焚烧理智。他在冰冷的潭水中盘踞了数日,非但未能平息,反而愈发躁郁,冰蓝色瞳孔赤红,周身鳞片隐隐欲现。最终,他带着一身几乎压抑不住的暴戾气息,找到了正在山巅吸纳朝阳紫气的祝祈。
祝祈只看他一眼,便了然于胸,啧啧称奇:“哟,咱们冰清玉洁的小衍之,也有被这‘俗念’烧得受不了的一天?看来那人类小子,本事不小啊。”
祝衍之没理会他的调侃,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难受。”
“知道难受了?” 祝祈嬉皮笑脸,“你那小情人一身伤,怕是经不起你折腾了吧?也是,人族嘛,尤其是那种娇生惯养又身有残缺的,比瓷娃娃还不经碰。” 他摸着下巴,眼珠一转,“既然正主不行,哥哥我带你去个地方,‘见识见识’,顺道……消消火。”
祝祈带他去的地方,是人世间最浮华喧嚣的角落之一。夜幕下的秦楼楚馆,红灯高悬,丝竹盈耳,脂粉香气甜腻得令人头晕。祝衍之蹙着眉,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寒气与这暖昧温软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被祝祈半拉半拽地塞进一间华丽的雅室,隔着珠帘,能看到对面房中影影绰绰,男女调笑之声不绝于耳。
祝衍之本欲立刻离开,却被其中一声娇滴滴的、拖长了调子的呼唤钉住了脚步——
“好相公~您再饮了这杯嘛~”
他看着那些巧笑倩兮的女子,看着她们如何依偎,如何软语,如何让那些男人开怀。他试图理解其中的规则,却只觉得嘈杂混乱,毫无逻辑可言。但想着如果那个女子变成是方知有,恩客变成他的话,体内那股灼流,在这暖香腻人的环境刺激下,不但未减,反有燎原之势。
他猛地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在祝祈惊讶的目光和满室陡然一静的注视中,一言不发,化为一道肉眼难辨的墨色残影,冲出了这令他愈发不适的、所谓“解忧”之地。
方知有并未入睡。浑身的酸痛折磨着他,更折磨他的,是祝衍之连日来的异常与最终那句“太脆弱了”。他正对着一盏孤灯怔怔出神,忽然,一阵裹挟着夜风与某种陌生甜腻香气来自青楼的疾风卷入室内,烛火猛烈摇晃,几乎熄灭。
祝衍之站在了他面前。
他看起来比离开时更……不对劲。墨发微乱,几缕散在额前,冰蓝色瞳孔深处燃烧着方知有从未见过的、近乎暴烈的欲求之火,但除此之外,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孩子气的执拗与……不甘?他周身那股侵略性的气息浓郁到了极点,让方知有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