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随意搁置的枯松、卵石与野花,像是一颗颗落入心湖的石子,在方知有沉寂已久的世界里,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每一次发现,每一次触碰,都让那个原本已被他强行按下的念头,更加顽固地破土而出,直至再难遏制——
或许,他只是不懂。
不懂人间情爱为何物,不懂承诺与仪式背后的重量,更不懂一颗真心捧出却被冰封的痛楚。他所做的一切,这些毫无章法、随手抛来的“礼物”,或许已是他那非人之心所能理解的、最接近“回应”与“在意”的方式。笨拙,生硬,却并非全然无心。
这个认知,如同一株汲取着绝望与微弱希望的藤蔓,在方知有心间疯狂滋长,赋予了他一种近乎扭曲的、自我燃烧般的动力。
他想:如果祝衍之并非铁石心肠,如果那冰封的深潭下或许也有未曾察觉的暗流,那么自己是否应该更努力一些?努力变得更好,更“正常”,更……值得被爱?是否只要他陪伴得足够久,付出得足够多,那懵懂的精怪,终有一日也能学会人间最珍贵的情感?
这虚妄的“可能”,首先具象化为他这双残废的腿,和那柄悬于头顶、关乎终身自主的利剑——婚事。
他渴望的,不再是消极地拒绝一桩强加的联姻。他想要的是真正的掌控:作为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有能力决定自己去向、选择与谁共度余生的人,站在祝衍之面前。这个念头从前只是绝望深渊里一闪即逝的幻影,如今,却在祝衍之那笨拙的“哄”,变得无比清晰、灼热,甚至带上了殉道者般的执拗。
于是,庭院中那场无声的战争,升级了。
方知有不再满足于仅仅对抗地心引力,尝试从步辇上站起。他开始向更不可能的目标发起冲锋——行走。哪怕只是从步辇到廊下那短短丈许的距离,于他而言,不啻于凡人徒手攀越刀山。
过程是惨烈的。平安被他屏退到一旁,只能眼睁睁看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方知有用细白到可见青色血管的手,死死扣住冰凉粗糙的廊柱,指甲因过度用力而翻折、渗血。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全身的勇气与力量都吸入肺腑,然后,借着臂膀孤注一掷的拉扯,猛地将那双绵软颤抖的腿从步辇上“拔”起来!
站立的瞬间,旧伤处传来骨头错位般的尖锐嘶鸣,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中衣。这还只是开始。他必须将全身的重量,缓慢地、试探性地,转移到那两条早已忘记如何承重的腿上。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膝盖骨像是生了锈的机簧,每一次微小的弯曲或伸直都伴随着剧痛的摩擦。额头上青筋暴起,如蚯蚓般蜿蜒,大颗大颗的汗珠混杂着生理性的泪水,滚过他煞白的脸颊,滴落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移动,是更残酷的刑罚。他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的廊柱阴影,那是他今日的目标。左脚,挪动一寸,脚掌触及地面时,仿佛踩在了烧红的铁板上,从脚心直冲天灵盖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喉头腥甜。右腿想要跟上,却如同灌了铅,又像不属于自己,只微微抬起,便失去平衡——
“砰!”
沉闷的撞击声。身体重重砸在坚硬冰凉的地面上,手肘、膝盖最先着地,皮肉擦过粗粝砖石,火辣辣地疼。尘土扬起,呛入鼻腔。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车轮碾过的虫,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新添的伤痛。平安惊叫着扑过来,却被他抬手制止。他缓了片刻,用颤抖的双臂再次撑起身体,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血污,眼神却更加执拗,甚至燃着一簇骇人的光。
起来,摔倒。再起来,再摔倒。
庭院青砖上,渐渐留下了深深浅浅的拖痕、擦痕,还有零星暗红的血渍。平安的哀求哭喊,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新世子院落的欢声笑语,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方知有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心跳、骨骼的哀鸣,以及那个支撑着他一次次爬起的、荒诞却炽热的信念:我要走到你身边,以一个能自主决定命运的姿态。
祝衍之有时会看见。
他或许盘踞在高高的墙头,墨色衣衫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或许闲适地坐在那株海棠横斜的枝桠上,仿佛只是偶然休憩。他那双碧冰似的眼眸,寂静地俯视着下方庭院里这场日复一日、血肉模糊的挣扎。他看见方知有如何榨干最后一丝力气站起,看见他如何像初生幼鹿般踉跄尝试,看见他如何一次次像破败的人偶般轰然倒地,痛苦蜷缩,良久才能挣扎着重新积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