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衍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赞许,没有怜悯,没有不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属于观察者的好奇。平静得如同千年古潭,映不出人间悲喜。在他漫长的认知里,这或许是一种无法理解的自毁行为,如同飞蛾扑火,夏虫语冰,属于短暂生灵无意义的损耗。他不阻止,不鼓励,只是看着,如同看着四季轮回中一片叶子必然的飘零。
只有在深夜,当方知有耗尽所有气力,像一摊破碎的陶土般瘫软在床榻上,每一寸骨骼、每一处皮肉都在尖锐地抗议时,祝衍之才会如幽灵般悄然出现。
依旧沉默是金。但他会伸出手,那修长冰凉、不像人类的手指,会极轻地拂过方知有手肘上新鲜的擦伤,或是膝盖处新增的、触目惊心的青紫淤血。他的触碰几乎没有温度,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有时,他会将掌心虚虚悬在伤处的上方,停留的时间比以往明显更长一些。一股温和而奇异的气息,如同月华流淌,又如山涧清泉,缓缓渗透进肿胀发热的皮肉与筋骨深处。那气息无法让伤势瞬间愈合如初,却能有效地驱散那灼人的胀痛,带来一种清凉的、深入骨髓的舒缓,让方知有得以从疼痛的泥沼中短暂挣脱,获得片刻安宁。
方知有在这疲惫与痛楚交织的混沌中,感受着那一点熟悉的冰凉与抚慰。他会艰难地侧过脸,在跳跃的昏黄烛光里,望向祝衍之近在咫尺的侧脸。那张脸依旧完美,依旧缺乏人类情感的波动,但在这一刻,方知有心口那点卑微的希冀,又会顽强地、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他是在意的。他不想我受伤。所以,他或许……也是有一点点,喜欢我的吧?
这个念头,如同暗夜里的微光,支撑着他在第二天晨光刺破窗棂时,带着满身未散的酸痛与新的决心,再次投身于那场注定痛苦的练习。
直到某一次,意外发生得格外惨烈。他试图不依靠任何支撑,独自迈出一步,结果重心彻底失控,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不偏不倚,重重磕在了石阶尖锐的棱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平安撕心裂肺的尖叫。温热的液体瞬间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浓重的铁锈味弥漫在口鼻之间。剧痛炸开,天地旋转。
当夜,祝衍之来时,第一眼便看到了方知有额头上那个被白布包裹着、仍渗出淡淡血色的肿包。他的目光在那处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冰蓝色瞳孔在阴影中显得愈发幽深,里面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无法捕捉。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伸出手,也没有用那奇异的气息为他缓解疼痛。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许久,久到方知有在昏沉中都觉得有些异样。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停留到天色将明。他转过身,墨色的衣角无声滑过地面,比任何一次都更早地,消失在了浓郁的夜色里,留下一室清寂,和额头上那持续传来、冰冷刺痛的药膏触感。
方知有用未受伤的手,轻轻碰了碰额上冰凉的布条。平安哽咽着说,是府里大夫给的、最好的金疮药。他望向空荡荡的窗口,那里只有夜风吹动帘幔,再无那道熟悉的身影。
心中那盏由希冀点燃的风中残烛,猛地剧烈摇曳了一下,光芒骤黯,几乎熄灭。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枕头。
可是第二天,当苍白的天光再度降临,他挣扎着坐起,不顾平安的哭求,目光再次投向庭院,投向那将他无数次击倒的、短短的距离时,眼底深处,那簇微弱的火苗,又在绝望的灰烬里,顽强地、颤抖地,重新亮起了一点星芒。
因为昨夜祝衍之离开前,那长久的、复杂的凝视,似乎与往日纯粹的漠然,有了一丝不同。
而这“一丝不同”,对于溺毙在爱恋与痛楚中的方知有来说,已足够成为继续燃烧全部生命,去赌一个渺茫未来的、全部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