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衍之是在夜色最沉、寒气最重时出现的。
他像一缕凝结的夜雾,悄无声息地穿透紧闭的门窗,带着一身比室外呼啸风雪更凛冽的寒意,立在了方知有床边的阴影里。烛火因他带来的气流而猛地摇曳,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那双冰蓝色的眼瞳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愈发幽深难测。
方知有刚从半昏半醒的痛楚中挣脱,冻僵的四肢百骸在厚被下缓慢复苏,换来的是更清晰的、火烧火燎般的剧痛,尤其在膝盖处。看到这抹熟悉的墨色,他心头先是一悸,随即那股强压下的委屈与无助,便如冰层下的暗流,汹涌地顶撞上来。
他没有先诉苦,反而问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声音因虚弱和寒冷而微微发颤:“衍之……你可曾见过人间的嫁娶?”
祝衍之正侧身倚在窗边,望着窗外被雪光映得微亮的夜空,闻言,缓缓侧过脸。清冷的月光与温暖的烛火交融,落在他完美的侧脸上,那双冰蓝色瞳孔里映着碎冰似的光泽。他沉默片刻,仿佛在记忆中检索,然后平淡地开口:“见过。锣鼓喧天,红衣如血,人群熙攘,很是吵闹。” 语气里听不出喜恶,只有纯粹的陈述,如同描述山间某次喧闹的兽群聚集。
“那……若是两人决心相伴一生,是否……是否总要有些仪式?” 方知有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方知有此刻心绪激荡,无暇顾及。积蓄的情绪终于决堤,他眼睫一颤,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混合着未散的鼻音,声音嘶哑破碎:
“衍之……我今天……被父亲罚跪了。在雪地里,祠堂前,跪了好久……”
祝衍之转回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苍白皮肤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被角下未能完全遮掩的、红肿不堪的膝盖轮廓。他的眼神很深,却依旧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观察一件物品受损的程度。
“他要我娶别人。” 方知有哽咽着,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突然伸手,用冰冷颤抖的手指紧紧抓住了祝衍之垂在身侧的手腕。那手腕的皮肤冰凉如玉,却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暖源抑或是错觉。“一个我素未谋面的女子……我不愿意。我告诉他……我已有心悦之人。”
祝衍之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从方知有泪湿的脸,移到自己被抓住的手腕上,又抬起来,看进方知有蓄满泪水、盛满绝望希冀的眼眸深处。那波动细微得如同深潭水面被一粒尘埃惊扰,瞬间便恢复了绝对的平静。
方知有仰视着他,泪水涟涟,仿佛要将一生的卑微与祈求都倾注在这一刻。他鼓起了残存的所有勇气,几乎是用气音,混合着血泪,颤抖而清晰地,将心底最深处不敢见光的妄念捧了出来:
“衍之……你愿不愿意……我娶你?或者……你娶我?”
他甚至慌乱地补充,像是怕对方听不懂这人间最郑重的邀约,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我们不要管别人,不要管什么侯府、家族、世人的眼光!我们离开这里,逃得远远的,找一个山明水秀、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他的声音因急切和虚弱而断断续续,却燃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火焰,“就像……就像这世间最寻常不过的夫妻那样……我们拜天地,高堂不在,便拜日月山川为证;我们饮合卺酒,结发同心,生死不离……你……你愿不愿意?”
他将“夫妻”二字说得很轻,又很重,仿佛那是他贫瘠生命里所能想象的、最温暖完满的归宿。
寝室内一片死寂。炭盆中的银炭偶尔“噼啪”一声,迸出几点火星,映照着方知有泪光闪烁的眼,和祝衍之毫无情绪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