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薄如蝉翼却又重若千钧的纱幔,悬在方知有与祝衍之之间,一悬便是许多时日。
自那个星夜剖白心迹后,夜晚的庭院便浸染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滞涩。祝衍之依然会来,踏月而至,携着山岚清气,或是衣袖间染着松针与冷泉的冽香。他们依然对坐,石桌上温着酒,有时交谈三两句山间见闻,有时只是长久地沉默。一切都似乎如旧,但方知有知道,不一样了。
他那些未曾明说却早已无处隐藏的心意,像深夜悄然滋长的藤蔓,缠绕着他自己,也试图探向对面那尊冰雪雕琢似的人。祝衍之知晓这藤蔓的存在,他甚至能清晰看见每一片叶子的脉络,每一寸试图攀附的趋向。不回应,不拒绝,亦不闪避。这种近乎天真的坦率,有时让方知有觉得是一种残酷的洞悉,有时又觉得,这或许已是这非人之物,所能给予的最大的容忍与……陪伴。
直到那道尘埃落定的圣旨,终于伴着萧瑟秋风,叩响了侯府的门庭。
秋光下的割礼
那是个天高气爽的秋日午后,阳光明晃晃的,却没什么暖意,只将庭院里开始凋零的草木照得一片惨淡的金黄。前院突如其来的喧哗与急促脚步声惊破了后院的沉寂。平安慌慌张张跑来,嘴唇哆嗦着:“公子,前厅……圣旨到了!”
方知有正对着一局自己与自己对弈的残棋,闻言,执棋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良久,那枚温润的黑子终究还是轻轻落回了棋罐。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更衣。”他声音很淡。
当他被平安推至前厅时,那里已是乌压压跪了一地。父亲身着最庄重的侯爵朝服,背脊挺得如同一杆标枪,跪在香案最前方,那背影透着一种紧绷的、近乎颤抖的期待。襁褓中的庶弟被裹在极尽精巧的锦绣之中,由那位新晋的、眉眼间满是得色的奶娘抱着,跪在父亲侧后。再往后,是各房姨娘、管事、有头脸的仆役,人人屏息凝神,姿态恭谨。
方知有的步辇碾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发出细微而孤独的辘辘声,行至人群最末尾,最边缘的角落。像一个突兀的、不和谐的墨点,滴落在华丽工整的画卷一角。
宣旨太监尖细而拖长的声调,在空旷高阔的厅堂里回荡,那些“天眷”、“祖德”、“克承宗祧”的华丽辞藻,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传来,模糊、扭曲,失去了真实的重量。唯有最后那句“……著立为世子,钦此!”像一柄冰锥,锐利而清晰地刺破所有屏障,直直钉入耳膜。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颤抖,那是夙愿得偿、权柄在握的狂喜,仿佛年轻了十岁。紧接着,潮水般的恭贺声轰然响起,淹没了整个厅堂。
方知有随着众人伏下身,前额贴上冰凉刺骨的金砖。那寒意瞬间穿透皮肤,直抵天灵。周遭的一切——父亲洪亮的谢恩、姨娘们假作欣喜的啜泣、下人们谄媚的颂扬——都急速向后退去,变得遥远而失真,像是戏台子上演的热闹剧码,而他是唯一的、不该存在的看客。他盯着砖面上细微的、天然形成的云纹,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荒谬,继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悬在头顶多年的利剑终于落下,斩断了一切虚妄的念想与沉重的负累,也好。
典礼结束,人群如同找到蜜源的蚁群,嗡嗡地簇拥向新任的世子与其生母,道贺、夸赞、表忠心,热闹得令人窒息。方知有沉默地调转步辇,悄然退出那片令他眩晕的喧腾。无人留意他的离去,如同无人留意一片黄叶脱离枝头,飘向既定的尘土。
步辇碾过遍地黄叶,沙沙作响,像是生命被细细研磨的声音。通往他偏僻院落的小径,需经过一道精巧的月洞门。门旁,那位体面的奶娘正抱着金贵的世子,与几个管事的娘子高声谈笑,嗓音又脆又亮,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
“……咱们小世子这面相,真是贵不可言!瞧瞧这额庭,这眼神,将来必定青出于蓝!”
“那可不,龙驹凤雏,一出生就带着祥瑞呢,岂是寻常可比……”
步辇缓缓靠近。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警惕、尴尬与毫不掩饰的轻慢的静默。她们侧身让路,动作却带着刻意的迟缓与矜持。就在步辇将要通过那并不宽敞的门洞时,那奶娘仿佛忽然站立不稳,抱着孩子的手臂肘部,不偏不倚,重重撞在方知有步辇的木质扶手上!
“哎呀!”
步辇猛地向一侧歪斜!方知有本就心神恍惚,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随着倾斜的步辇就要栽倒!惊呼噎在喉咙里,手下意识向前抓去,却只抓住一片虚无的空气。
电光石火间,一双冰冷、稳定、不属于人类体温的手,从旁侧廊柱浓郁的阴影里倏然伸出,牢牢抓住了步辇的椅背与扶手。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传来,将倾斜的步辇稳稳扳回,固住。
方知有惊魂未定,急促喘息着抬头。
祝衍之不知何时立于廊柱之下,半身隐在建筑的阴影里,今日他未穿惯常的墨色,而是一身近乎隐没于昏暗的玄青,仿佛他本就是这府邸古老阴影的一部分。他微微蹙着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凝结着万年寒渊般的冷意,正落在那匆忙福身、草草丢下一句“大公子恕罪,奴婢不是有心的”,便抱着孩子、挺直腰板、几乎趾高气扬离去的奶娘背影上。那目光中没有怒火,只有一种纯粹的、剔透的冰冷,如同神祇垂眸扫过脚边喧嚣的蝼蚁。
旁边几位管事娘子早已面无人色,噤若寒蝉,慌忙低头匆匆散去。
“何必与她们计较。”方知有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难堪与那钝刀子割肉般的痛楚,摇了摇头。与这些依附权势、跟红顶白之人纠缠,除了自贬身份,毫无意义。
祝衍之收回目光,那股无形的冷意似乎也随之消散些许。他未答话,只是自然而然地走到步辇后方,推着方知有,缓缓朝院落行去。他的动作平稳至极,步辇碾过落叶的声响重新变得规律。
“我没计较。”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