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沈夜开口,又顿住了。
江寻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你高一就开始整理这个?”
“嗯。”
“为什么?”
江寻的笔尖停了停。
过了两秒,他说:“因为想考好大学。”
很简单的回答,语气也平平淡淡,但沈夜就是觉得这话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在底下。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书包里。
“我回头还你。”
“不用。”江寻说,“送你了。”
沈夜没再说话。
但他把那道卡了半天的数学题又看了一遍,试着用江寻刚才说的公式去解。
虽然还是没解出来。
午饭的时候,苏然凑过来。
“听说你今天上午在写作业?”
沈夜筷子一顿:“谁说的?”
“全班都知道了。”苏然笑得贱兮兮的,“有人说看见你趴在桌上写,写得头发都竖起来了。”
沈夜下意识摸了摸头发。
苏然笑得更欢了:“卧槽,真的竖起来了?”
“滚。”
“不是,夜哥,”苏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被那个江寻拿捏了?”
沈夜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苏然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你不会是怕他吧?”
沈夜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面无表情。
“我怕他?”他嗤笑一声,“我只是懒得跟他计较。”
“那你作业写了?”
“……那是策略。”
“什么策略?”
“先假装听话,降低他的警惕性,然后一击致命。”沈夜说得理直气壮,“兵法,懂吗?”
苏然看着他,表情一言难尽。
“夜哥,”他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话的样子,特别像——”
“像什么?”
“像被驯服了一半的狼。”苏然站起来就跑,“还在挣扎,但已经快躺下了!”
沈夜手里的筷子飞出去,没砸中。
下午第三节课后,沈夜被周敏叫去了办公室。
他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周敏翻他那摞补完的作业,心里莫名有点紧张。
不是怕被骂。
是怕她看出那些题目是江寻教的。
“嗯。”周敏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丝笑意,“不错,全写完了。”
沈夜没说话。
“虽然是补的。”周敏把作业放下,“但能补完,也是进步。”
沈夜还是没说话。
周敏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夜,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安排到江寻旁边吗?”
沈夜终于开口:“为了让我难受。”
周敏笑出声。
“是为了让你看看,认真活着的人是什么样子。”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江寻这孩子,不容易。他妈妈是我同事,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要付出什么才能得到。”
沈夜站在原地,听着。
“我不是让你变成他。”周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点沈夜从没见过的温柔,“我是想让你知道,除了打架、睡觉、混日子,人还可以有别的生活方式。”
沈夜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限量版AJ,此刻看起来有点傻。
“行了,回去吧。”周敏摆摆手,“对了,替我谢谢江寻。他给你讲题,耽误自己时间了吧?”
沈夜一愣,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解释。
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夕阳正好。
橙红色的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暖色调。有人从身边跑过,校服带起一阵风,裹着操场上的桂花香。
沈夜慢慢走回教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教室里只有江寻一个人。
他正坐在位置上,低着头写着什么。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校服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露出一截手腕,瘦削的,骨节分明。
光线太好了。
好到沈夜能看见他睫毛投在脸上的阴影,能看见他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时泛白的指节,能看见他侧脸线条从眉骨到下颌的弧度。
好看。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把沈夜自己吓了一跳。
他甩了甩头,大步走进教室,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周老师让你谢谢我?”江寻头也不抬地问。
沈夜动作一顿。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沈夜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江寻的笔尖停了停。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看向沈夜。
那双眼睛在夕阳里显得格外黑,也格外亮。里面映着一点橙红色的光,像是燃着一小簇火苗。
“因为周老师让我管你。”他说,“我答应了。”
沈夜等着他继续说。
但江寻没有继续说。
他只是收回视线,继续写他的东西。
沈夜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然后移开视线,从书包里翻出那张古诗文默写重点。
“那个……”他开口,有点别扭,“第三题,我又忘了。”
江寻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的卷子拿过去,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沈夜低头看。
是《琵琶行》的下一句。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沈夜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刚才周敏说的话。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要付出什么才能得到。”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夕阳正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橙红。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坐在看台上聊天,有风吹过,桂花香飘进来。
他想起两天前自己还在心里发誓,要抓到江寻的把柄,要让他知道校霸不是那么好管的。
现在呢?
现在他正在被江寻管着写作业。
沈夜忽然笑了一下,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
“笑什么?”旁边传来淡淡的声音。
“没什么。”他说,低头继续写,“就是觉得,你这个典狱长,还挺负责的。”
江寻没说话。
但沈夜余光瞥见,他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很轻。
很短。
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
窗外,夕阳把最后一缕光收进地平线。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