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
不然怎么解释他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就坐在教室里这件事?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空位,又看了一眼黑板上的时钟,再看了一眼窗外还没完全亮透的天,最后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昨天放学的时候他还在心里发誓要抓到江寻的把柄,结果今天早上——他居然比江寻来得还早。
这要是让苏然知道,够笑他一年的。
“来这么早?”
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沈夜抬起头。
江寻正站在过道里,垂眼看着他。晨光从窗户斜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今天校服里面换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领口比昨天那件白衬衫宽松一点,露出一小截锁骨。
头发有点乱,不是那种精心打理过的乱,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的那种乱。几缕碎发翘在额角,看起来……
沈夜迅速收回视线。
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睡不着。”他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又把脸埋回去。
旁边传来书包放下的声音,椅子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翻书的沙沙声。
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沈夜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能听见窗外操场上体育生在晨练的哨子声。
他忍不住偏过头,从胳膊缝里偷看了一眼。
江寻正在翻一本英语笔记,睫毛垂着,遮住眼睛里的神色。翻页的动作很轻,拇指按在页脚,慢慢抚平卷起的边角。
阳光落在他手指上,把那双手照得近乎透明。
沈夜盯着那双手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看什么?”他问。
江寻没抬头:“看你睡醒了没。”
“……”
沈夜发现自己又输了。
这个人说话从来不带刺,但就是能让他觉得自己被刺了。
“我去买早饭。”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身后传来淡淡的声音:“还有二十分钟早读。”
沈夜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大步流星走出教室。
等他拎着豆浆包子回来的时候,江寻还在看那本英语笔记,姿势都没变过。
沈夜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刚咬了一口包子,就看见江寻合上笔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他桌上。
“什么?”沈夜嘴里还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
“昨天的作业。”江寻翻开文件夹,露出里面打印得整整齐齐的A4纸,“英语卷子,数学练习册,语文古诗默写。”
沈夜咽下包子,看着他:“所以?”
“所以你补一下。”江寻把文件夹往他那边推了推,“晚自习前交。”
沈夜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摞纸,又抬头看了看江寻,再低头看了看那摞纸。
“你认真的?”
“嗯。”
“你是我妈吗?”
“不是。”
“那你管我写不写作业?”
江寻终于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但此刻那潭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是——
沈夜说不清那是什么。
“周老师让我管你。”江寻说,语气平平淡淡,“我就管你。”
沈夜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笑了。
他把文件夹推回去,往后一靠,椅子腿翘起来,晃晃悠悠地保持平衡。
“那我告诉你,我不写。”
江寻看着他,没说话。
“作业这种东西,我从高一就没写过。”沈夜把包子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得满不在乎,“周敏管了我两年都没管住,你一个书呆子——”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江寻一眼,笑容里带上一丝挑衅。
“你觉得你能行?”
江寻垂下眼,把文件夹收了回去。
沈夜心里涌上一丝微妙的得意。
看吧,他就知道。这种年级第一的好学生,脸皮薄,被人怼两句就——
“那你自己跟周老师说。”
沈夜的得意凝固在脸上。
江寻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备注是“周老师”。
【周老师:江寻,沈夜的作业你盯着点,有情况随时告诉我。】
江寻又按了一下,屏幕上出现另一条消息,还没发送。
【江寻:周老师,沈夜说他不想写作业,您看怎么处理合适?】
发送按钮是红色的,就在江寻拇指下面。
沈夜看着那个红色按钮,又看着江寻,又看着那个红色按钮。
江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地举着手机,等他回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江寻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还是那么长,眼神还是那么淡,但沈夜突然觉得——
这个人。
这个人太可怕了。
“……你几岁?”他听见自己问。
“十八。”江寻答。
“小学生才告老师。”
“你几岁?”
沈夜闭嘴了。
三秒后,他一把抢过那个文件夹,从书包里翻出一支笔,埋头开始写。
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抬头,江寻已经转回去看自己的笔记了,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但沈夜就是觉得,这个人刚才笑了。
一定笑了。
接下来的两节课,沈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不想听,是写作业写到手酸。
他很久没写过这么多字了。英语卷子上的阅读理解,每一个单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数学练习册上的大题,题目读了三遍,不知道在问什么。语文古诗默写倒是简单,但《琵琶行》那么长,他背到“犹抱琵琶半遮面”就卡住了。
“下一句是什么?”他忍不住问。
江寻正在做笔记,闻言笔尖顿了顿,没抬头:“转轴拨弦三两声。”
沈夜低头写上,写完又卡住了。
“再下一句呢?”
“未成曲调先有情。”
“再下一句?”
江寻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沈夜就是觉得自己被鄙视了。
“你上课都在干什么?”江寻问。
“睡觉。”
“睡了两年的语文课?”
“数学课也睡,英语课也睡。”沈夜理直气壮,“体育课不睡。”
江寻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从中间抽出一张纸,递给沈夜。
“什么?”
“古诗文默写重点。”江寻说,“我高一整理的,背完这些,考试够用。”
沈夜低头看着那张纸。
A4纸,正反面都写满了,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每一首诗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红色的圈是易错字,蓝色的横线是名句,绿色的点是常考篇目。
边上还有一行小字备注:“《琵琶行》全篇太长,先背第二段和最后一段,考的概率最大。”
沈夜拿着那张纸,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江寻。
江寻已经转回去继续写笔记了,侧脸对着他,阳光落在睫毛尖上,像落了一层细细的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