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的第一万次诅咒

九月的阳光毒得像个后妈，毫不留情地抽在每一个被迫返校的学生脸上。

沈夜把书包甩上肩膀，单手插兜晃进高三一班的教室时，全班原本嗡嗡的说话声诡异地停顿了半秒。

他习惯了。

一米八五的个子，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上，白T恤下面隐约能看见篮球训练晒出的麦色皮肤。眉眼生得张扬，偏偏眼皮总懒得抬起来似的，透着一股“别惹我”的倦怠。左边耳朵上那颗黑色耳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教导主任抓了三次都没抓下来的那种闪。

“夜哥！”靠窗的位置有人招手，是苏然，他发小，也是校篮球队队长，“这儿这儿！”

沈夜走过去，长腿一跨在苏然旁边坐下，刚准备趴下补觉，就看见苏然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像是便秘，又像是憋笑。

“那个……”苏然往讲台方向努了努嘴，“老周刚才说了，开学第一件事，调座位。”

沈夜终于抬起眼皮：“所以？”

“所以你被发配了。”

“？”

苏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痛：“夜哥，咱俩三年的同桌情谊，今天就走到头了。组织上决定，把你送到人民群众最需要的地方去——”

话音未落，教室前门被推开。

周敏抱着一摞教案走进来，三十五岁的女班主任踩着五厘米高跟鞋，硬是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她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沈夜身上停了两秒，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沈夜后背莫名一凉。

“都到了？”周敏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高三了，我就不废话了。这一年的主题只有一个——学习。为了帮助部分同学更好地进入状态，我制定了一个改造计划。”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沈夜。

沈夜：“……”

他就知道。

“沈夜。”周敏直接点名，“你，第一排，靠窗那个位置。”

沈夜皱眉：“周老师，我视力五点零——”

“不是让你看黑板。”周敏打断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寒光一闪，“是让你被看着。”

“……”

“江寻，”周敏朝后排扬了扬下巴，“你坐他旁边。”

沈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然后他愣住了。

后排靠门的位置，一个人正站起来。

那是一个跟他完全相反的物种。

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衬衫领。个子不矮，但被沈夜那身气势衬得显得清瘦。皮肤很白，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白，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

五官生得安静，眉眼低垂的时候像是在思考什么，抬起眼的时候——

沈夜对上了那双眼睛。

很黑，很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但不知道为什么，沈夜总觉得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什么。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别的东西。

“看什么呢？”苏然用手肘捅他。

沈夜回过神，冷哼一声：“看典狱长。”

江寻已经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距离拉近，沈夜才注意到这人睫毛很长，低头整理书桌的时候，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也长，骨节分明，翻书页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妈的，一个男的，长这么好看干什么。

沈夜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果断趴下，准备用睡眠对抗这操蛋的开局。

旁边传来一个很淡的声音：“同学，让一下，你压到我书了。”

沈夜没动。

“沈夜是吧？”那声音依旧很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压到我书了。”

沈夜抬起头，想用眼神震慑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同桌。

然后他看见江寻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你认识我？”沈夜挑眉。

“刚才周老师说的。”江寻指了指他压着的书，“麻烦让一下。”

沈夜慢吞吞直起身，看着江寻把那本被压出折痕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抽走，用指腹抚了抚书角。

“心疼了？”沈夜忍不住刺他一句。

江寻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沈夜还没来得及解读里面的含义，江寻已经收回视线，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但沈夜就是觉得——

自己被鄙视了。

被一个看起来只会读书的书呆子，用眼神鄙视了。

第一节课是周敏的英语课。

沈夜惯例走神。他走神的方式很有特色：人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看着黑板，脑子里在盘算放学后去球场打爆隔壁三班那群人。

正盘算到第三套过人方案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戳了戳他的手臂。

沈夜低头。

一根笔。

黑色的中性笔，很普通的那种，握笔的手指白得跟笔杆快分不清了。

他顺着笔杆看过去，江寻正看着前方黑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嘴皮子动了动：“听课。”

沈夜：“……”

他被一个书呆子管教了？

沈夜没动，决定用沉默表达抗议。

三秒后，那根笔又戳了过来。

这次力道重了一点。

“听课。”还是那个没有起伏的声音，“别浪费时间。”

沈夜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想发作——

然后他对上江寻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