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
曲悠伸进第一个标着易字的筒,摸出一根竹签。
签上刻着:时而落山腰,时而挂树梢,时而像圆镜,时而像镰刀。
曲悠抬头,今日中秋,皓月高悬天际,又大又圆。
他心下明了,望向摊主:“是月亮?”
摊主抚须笑道:“对了!小哥儿请抽第二筒。”
曲悠递回竹签,探向标着中字的签筒,这一看,神色微凝。
难怪分了易、中、难三等,这难度陡然升了不少。
只见签上写道:泥里一条龙,头顶一张弓,浑身长白肉,生在泥水中。
旁边猜谜的人声此起彼伏,有猜中的欢呼,有没猜中的叹气。
他充耳不闻,只垂眸专注琢磨谜面,心下细细推敲,秀眉蹙得越来越紧。
泥里……水里……白肉……
他眸中忽然一亮,扬眸带着几分不确定:“是……藕?”
摊主笑着点头:“正是莲藕。小哥儿聪慧,还剩最后一筒。”
曲悠微怔,脸颊上浮起两抹浅红,与唇间脂色相映,格外动人。
他下意识望向江敛,似是在等什么,灯火映在他眼里,熠熠闪动,竟是比满街的花灯还要明艳。
“小悠聪明。”
声量不高,短短四字,可曲悠听了,耳根悄然发烫,浅浅一笑,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甜滋滋的。
“最后一筒,最难。”摊主指了指那个标着难字的签筒,“小哥儿请。”
曲悠望着签筒,忽的有些迟疑,转过头看向江敛。
江敛牵着他一同探入签筒。两只手交叠摸索片刻,取出了最后一个灯谜,随即便松开手,让他自己看。
曲悠深吸一口气,看向竹签: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
白蛇……过江……头顶红日……
他盯着字迹,唇瓣抿得紧紧的。
这回是真的难,他思忖了许久,一点头绪都没有。
旁边有看热闹的人探头探脑,低声嘀咕:“咋又是这题?今日还没人猜出来过呢。”
曲悠听了,心下微急,手指也无意识地捏紧了竹签。
江敛看在眼里,低声开口,声线仅二人可闻:“夜里用的那个。”
曲悠愣了一下:“什么?”
“夜夜都见的。”江敛不紧不慢地引着他往这处思考,“白色的,浸在油里。”
曲悠眨了眨眼。
夜夜所见……白色……浸在油里……
灯。
油灯。
他惊呼一声,勾住江敛的手指晃了晃,“相公,是……灯芯?”
江敛反手握紧他的手,眉梢微挑,往摊主那边抬了抬下巴。
曲悠转过脸,这一回是和相公一起猜出来的,因此他没有犹疑,只有笃定。
“灯芯。”
摊主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高大的男人,朗声笑道:“猜对了,正是灯芯!恭喜小哥儿三筒全中,可任选一盏花灯!”
曲悠恍惚了一瞬,他从前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识文断字,解谜得胜。
那个小河村无知可怜的曲悠,似乎已经离得很远了。
“二位随我来挑灯。”摊主引他们到灯架前,那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一盏比一盏好看。
曲悠收起思绪,站在那儿眼眸来回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拿不定主意。
“想要哪盏?”
曲悠想指那盏兔子灯,又想指旁边一盏莲花灯,犹豫间,目光突然被一盏小小的走马灯吸引了。
灯上画着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一条灯火通明的街上。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才抬手语气坚定道:“那盏。”
摊主把灯取下来递到曲悠手里。灯不大,正好可以提着。烛火在里面一跳一跳的,把灯上那两个小人映得忽明忽暗。
“怎么选这个?”江敛问。
“因为这个像我们呀。”
生怕江敛看不明白,他又指着灯上那两道身影解释,“这个是相公,这个是我。”
江敛低头看去,灯上那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一片灯火里,小小的,模模糊糊的。
“怎么分的你我?”
相公什么时候变笨啦?
曲悠悄然一笑,随即认真道:“这个高的肯定是相公啦,另一个……”
正说话间,前面突然一阵喧哗。
“让一让!让一让!花车来了!”
尖锐的吆喝声混着急促的锣鼓点,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慌不择路地往两侧避让。
人潮自后方猛压而来,曲悠毫无防备,脚下一个踉跄,身不由己地被裹挟着往前涌。
他下意识抓紧手里的灯,另一只手慌忙伸出去,堪堪勾住一片衣袖。
“相公?”他急声回头。
人头攒动,灯火摇曳,一张张陌生的脸从眼前掠过,独独不见江敛。
不是相公。
抓错了。
曲悠仓皇松开手,心猛地一沉,在密不透风的人群里拼命张望,声音带着止不住的慌乱:“相公!”
周遭人声鼎沸,将他的呼唤尽数淹没。
身侧是翻涌的海浪,而他不过是一叶孤舟,满心无措和害怕,拼了命地辨别方向。
没有。
始终没有那道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