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终于在启程的第三日抵达江宁府岸。
前日清晨从渡口出发,昨日在江上漂了一整日,直到今日,沿岸才渐现屋舍村郭,两岸连绵的山峦也缓缓退去,化作平畴沃野铺向远方。
曲悠多半时候都窝在船舱里。
不是不想出去赏览沿途风景,而是……不敢。
船长与伙计把制贼之事说给了船上众人听,也不知他们是怎么讲的,总之第二日午后,他刚推开舱门想登上甲板透透气,便迎上了七八道目光。
有敬佩的,有惊讶的,还有一个阿叔更是盯着他上上下下打量,连声赞叹:“嚯哟,小哥儿好本事,竟同你相公一同制服了五个贼人?了不得嘞了不得!”
被这么一通直白的夸,曲悠顿时从脸皮红到耳根,眸光飘忽躲闪不敢看人,最后落荒而逃般退回舱内,再不肯出去半步。
此刻感到船身轻轻一震,他搁下那本自己亲手记录的烧窑日志,掀开帘子往外望去。
已经靠岸了。
日薄西山,约莫是申时光景,斜晖将人影拉得颀长。码头之上人声沸反,卸货的,交接货物的,一派喧腾热闹。
“到了?”江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曲悠回身应道,眼眸微微弯起,心里头总算是松快了些许,坐了三日船,即便不晕,也有些乏了。
“走吧。”
两人正欲离开码头入城,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郎君!曲小哥儿!”
王大海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身后几名伙计押着串成一串的贼人,无一不是垂头丧气蓬头垢面,哪还有半分那晚的凶戾模样。
“恩人!”他拱手恳切相邀,“我已托人报官,衙门差役马上就到。二位要不要随我等一同去衙门做个见证?”
江敛淡声回绝:“不必,人是在你船上抓到的,你送去便是。”
相公这么说,曲悠也在一旁附和着,“嗯嗯,船长,我们就不去啦。”
两人这么一同拒了,王大海便将再劝的话咽了回去,只道:“那成!恩人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妥!”
话落,他挠了挠头,从怀里摸出个鼓囊囊的钱袋,双手奉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恩人收下!要不是二位,我这条船可就……”
话音未尽,曲悠已然明了。
船长至今还以为五个贼人是冲着这条船来的,他不知道那些人一开始只是冲着他曲悠来的,只是后面觉得干票大的更划算,才给整船人都使了药。
虽然那些人刚动手就碰上了江敛,没来得及造成任何损失。
可归根结底,还是他连累了大家。
曲悠抿了抿唇,垂下眼。他有些愧疚,可这话没法解释。
难道要说这些人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你们都是被我连累的吗?
“不必。”江敛显然和他是同一个想法,“我们先走了,后会有期。”
曲悠跟着点头:“后会有期。”
王大海捧着钱袋,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船那边还等着他操持,便咬咬牙先去忙活,只是心里牢牢记下这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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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江宁府最热闹之处莫过于清溪河。达官贵人在此处吟诗作赋挥毫作画,商户百姓在此贸易往来,闲坐消遣,河畔日日都是车马喧阗,人声不绝。
两人寻了间临河的客栈。
三层小楼雕栏画栋,檐下悬着一遛的红灯笼,似乎是才刚点上,暖黄光晕映在水面,随波漾动,别有韵味。
“要一间靠河的上房。”
“好嘞!”掌柜麻利地翻着薄子,语气亲和介绍着:“三楼甲字乙房,推开窗正对着清溪河,夜里还能瞧见河上的灯船,住过的客人都说好!只是今个……”
他抬眼打量二人,遂略带歉意补充:“今个中秋,房价比平日贵上两成,客官您看?”
“就这间。”
掌柜笑逐颜开,收了银钱,扬声唤伙计。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后堂跑出来,机灵干练,接过行李便引他们上楼,嘴里一刻不停:“二位不是本地人吧?来得正巧!今夜城里有中秋灯会,可热闹了!放花灯,猜灯谜,对诗歌,还有不少杂耍班子献艺呢!”
曲悠听着,眸中光彩渐盛。
不愧是江南最繁华的江宁府城,竟有这般盛会,先前待了半年的平阳府,都从未有过。
他忍不住问:“几时开始呀?”
“酉时三刻便亮灯了,一直要闹到子时才散呢!”伙计推开房门,侧身让二人进入,“客官您去瞧瞧,这窗景多好,赏灯再方便不过!”
曲悠移步窗前,缓缓推开木雕花窗。
清溪河水潺潺流淌,两岸垂柳依依拂岸,不远处有座石拱桥横跨河面,桥上行人如织,桥洞下轻舟穿梭。
河边已经热闹起来了,小贩们支起摊子,卖灯的挂出流光溢彩的各式花灯,卖小吃的也摆好食盒,各种香味顺着晚风飘来。
他凝神看了好一会儿,搭在窗沿上的指尖无意识轻叩着木棱。
忽而他转头,对吩咐伙计准备晚食的江敛轻唤:“相公。”
江敛恰好点完菜,闻声朝他走来,自然地揽住他的肩一同俯瞰窗外。
“嗯?”
曲悠指了指外面:“我们用过晚食去逛逛吗?”
言罢,他望着江敛,指尖微微收紧,眼角眉梢里漫出些掩不住的紧张与期待。
从前他总是说“嗯”“好”“听你的”,从未主动开口说过自己想要什么,唯一一次拜师那回,也是江敛先开解他,他才敢吐露心意。
可这是他和江敛的第一个中秋,他想和相公一道逛灯会。
江敛垂眸看他。
小妻子微仰着脸,纤睫之下的似水柔眸一错不错地望着自己,形状姣好的粉唇被白齿轻咬着,正羞涩地、主动地邀他同游灯会。
他唇角微扬,掌心从肩头滑落,稳稳握住他的手,应道:“好。”
曲悠清楚相公定会答应他,可或许是第一回主动邀约,心底难免惴惴。
此时听得那声“好”,他才松了神色,唇角弯起点雀跃的弧度。
用过晚食,两人下了楼。
曲悠满心期许,特意换了身水红交领襦裙,乌发半挽成松缓低髻,两根银簪斜插固定,余发半披在肩后,半在耳后编了条细麻花辫,还细细描了眉,点了唇脂。
天分明已经黑透了,清溪河两岸却亮得如同白昼,花灯从街口一路绵延至视线尽头。
他目不暇接,下意识牵紧了江敛的手,两人对小吃无甚兴致,只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越往前,人越多。有处甚至围了一大圈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曲悠踮起脚往里瞧,只见一盏巨大的走马灯挂在中央,灯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旁边立着一块牌子:猜谜赠灯。三筒各取一签,全中者自选一盏。
曲悠有些意动,偏过头看江敛,却撞进对方的目光里,他心跳乱了一拍:“相公,我想试试这个……”
江敛没说话,揽着他挤进人群里。
摊主是个留着把山羊胡的老先生,见他们站定,笑眯眯地招呼:“二位猜灯谜?一起还是分开?”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