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日日过去,曲悠的拉坯手艺稳当起来,随谈不上炉火纯青,但至少碗是碗,杯是杯,胎体均匀轮廓端正。
他甚至成功烧出了一只小茶盏,釉色是模仿雨过天青的尝试,虽不及老爷子的清透深邃,却也有一分淡而润的雅致。
老爷子拿着那只茶盏,在窗边端详了许久,久到曲悠心头七上八下。
老爷子缓缓放下茶盏,只说了四个字:
“心思对了。”
曲悠眼圈一红,重重点头,心里又酸又热。
春去秋来。
院子里的梧桐开始落叶,晨起时已能见到薄霜。曲悠学艺满打满算半年,基本功已算扎实,老爷子也没一开始那么严肃了。
这日,曲悠收拾完泥坯,正准备送去阴干,老爷子忽然开口:“明日不消来那么早,巳时到就成。”
曲悠愣了一下,应了声是,心里却隐隐不安。半年里师父从未让他晚到过,今日这般反常,让他有些摸不着头绪。
翌日,他到窑场时,老爷子已坐在茶案边,面前摆着两杯茶,见他来,抬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曲悠规规矩矩落座,双手捧起茶杯,不敢先喝。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没头没尾地开口:“这半年,你练了泥,辨了土,拉坯也入了门。釉料配比,火候把控,窑温变化,后头还有的学。”
这些都是事实,曲悠点头,认真聆听。
“但这些东西,光在小小的窑场里学不精。”老爷子语气平缓,“我知道,你们本是路过平阳府,因我收徒才留了下了。”
曲悠捏紧茶杯。
“老夫不强留你。”老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望向院子中央的祖传窑口上,目光悠远:“只是这门手艺,你既学了,就要担起。”
他从袖口取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推至曲悠面前。
曲悠小心展开,纸上是一手端正的馆阁体,列着几行规矩。
“每两月,往店里寄五件瓷器。瓶、罐、盏、碟,不拘什么器形。老夫看过,若有可改之处,会写信告诉你。若觉得可以了……”
曲悠抬眸。
“便标上价,摆在宝林窑卖。”
曲悠嘴唇微张,眼眶瞬间热了。
老爷子没看他,自顾自地继续道:“你学的是雨过天青。这门手艺,老夫烧了四十年,传给你,不是让你藏着的。瓷器烧出来,要给人看,要给人用,传到四面八方去,这才是瓷器的命。”
他转过脸,目光沉沉落在曲悠脸上,带着托付嘱咐。
“老夫终有走的那一天,到时候,能烧雨过天青的,只有你了。”
曲悠再也忍不住,泪珠子扑簌簌地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他想说师父您身子还硬朗,想说别说这样的话,想说我还没学成……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
老爷子没再说话,嘴角露出一点欣慰笑意,转瞬便隐了去。
夜里回到小院,曲悠坐在灯下,写好每日学艺心得,小心夹在厚厚的纸册中,又拿出那张纸规看。
江敛端着热水进来,见他发呆,便将铜盆搁在架上,走到他身后,双手撑在桌沿,弯腰侧头看了看纸上字迹。
“两月五件,多吗?”
“不多。”
“那怕什么。”
曲悠垂眸落在纸上,“我怕我烧得不好,给师父丢人。”
江敛直起身绕到曲悠身侧,矮下身蹲在他面前,轻轻擦去他眼尾的一点湿意。
“你这半年苦没白吃,陈老都看在眼里。无论你烧成什么样,都不丢人。况且你烧得很好。”
曲悠望着他沉稳的眼,心头微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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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行那日是个晴好的秋晨,天高云淡,风清气爽。
曲悠站在窑场门口,迟迟没有迈步,江敛牵着曲小江,在不远处的树下等他。
老爷子似是感应到什么,缓缓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小布袋。
“打开看看。”他递过去。
曲悠解开系带,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工具,修坯刀、镊刀、画针、荡箍,一应俱全,样式与老爷子平日所用的相似,尺寸略小一些,刚刚好适合他的手。
“带着,别忘了二月之规,往后见了不同的土不同的窑,有疑惑便写信来问。”
“瓷之道,在心,走得远见得广,才是好事。”
曲悠的泪又要往上涌,被他死死憋了回去。他将布袋仔细系好揣进怀里,然后后退一步,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三个头。
老爷子垂着眼,安然受了他这三拜。
“起来吧。”
曲悠站起身,红着眼眶,用力扯出一抹笑容:“师父,我会经常给您写信的。”
老爷子“嗯”了声,又淡淡添了一句:“信别写太啰嗦,老夫眼睛不如从前了。”
曲悠用力点头。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老爷子仍站在窑场门口,那身布衫在晨风里微微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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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悠坐在骡车车头,侧过脸久久望向这座渐渐远去的城。
平阳府的城楼静默伫立,檐角飞翘,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朝阳正从它身后缓缓升起,金光洒落,即将笼罩整座城池,一如往前半年,丝毫未变。
漫漫长路,而他们向北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