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曲悠扶着栏杆伫立，前头江水茫茫，望不到边，只有水浪一下一下拍打着船弦，溅起白花花的沫，后头渡口早已缩成一个微小的墨点。

“晕吗？”江敛自身后贴了上来，宽大的手掌覆在他扶着栏柱的手上。

曲悠摇摇头，顺势往后靠进他怀里，“不晕，就是有些不习惯。”

他是第一次乘船，原来船是这样走的，晃晃悠悠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低头看流淌的江水，恍惚间会觉得自己并非站在船板上，而是被滔滔江水托着，随波逐浪往前飘行。

离开平阳府已然半个月，这些日子坐在骡车上路过一个个小镇，一个个村庄，辞别师父的情景放佛还在昨日，可细想又恍若已隔经年。

曲悠凝着江面，唇瓣轻启：“相公……过了这条江，是不是就到江宁府了？”

“嗯。”

江敛颌首，轻点他被江风吹得有些泛红的脸颊，而后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唯有两人能听清：“估摸着，今晚会来。”

曲悠眼睫飞速扑扇两下，下意识按向腰间，那柄修坯刀还在，隔着中衣贴着他的身子，或许会被捂得温热。

骡车驶离平阳府的第三日，江敛就发现了不对劲。

官道上人来人往，那几张脸混在其中，寻常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可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就是盯梢。

江敛没声张，只是夜里宿在空间里时，把这事说了。

曲悠窝在他怀里，听完愣了一下，下意识往他胸口贴紧了些：“……他们想做什么？”

“财。”江敛言简意赅，“在平阳府盯上咱们的。”

财……

曲悠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因钱财被人盯上。

一年前尚未嫁给江敛时，他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不过八枚铜板，那时候谁会觊觎？路过的人都恨不得绕道走，嫌他不详，嫌他晦气。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好像真的有点财了。

他又看向自己的手，白白净净的，带着点揉泥拉坯磨出来的薄茧，与之前冻得红肿开裂的手泾渭分明。

江敛低头看他，他正垂着眸，柔白的小脸被光映得柔和，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淡淡的影

曲悠自是信江敛的本事，心头虽有几分紧张却无半分慌乱，“那我们怎么办？”

“等。”

“等？”

江敛捻起他的一丝发，漫不经心地缠绕在指尖：“他们跟了三日未曾动手，是在等合适的地方。”

“什么地方算合适？”

“人少，好脱身。比如……”

船身又是一晃，打断了曲悠的思绪。

今晚……

傍晚时分，船家的伙计端来了晚饭。

一盆看不出品种的炖鱼，一碟咸菜，一碗青菜汤，两碗糙米饭。船上吃食简陋，胜在热乎。

那伙计约莫二十来岁，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二位慢用，不够喊我！”

江敛淡淡点头，伙计便退了出去，舱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抬头将其收入空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随即一闪身，双双进入了空间。

在空间里兑换了些吃食用罢，两人挨着靠在软垫上看书，只分出一缕心神留意着空间外的动静。

起初左手边舱房会传来一对老夫夫低低的絮语，右手边舱房的两个行商也在交谈，后来声响渐渐消弭，整座船舱听不见半点人声了。

已是亥时。

曲悠不知自己何时睡了过去，也许是哗哗水声太助眠，也许是在空间里太放松，又或者是白日赶路乏累，他做了一个极短的梦。

梦里是冬天，他还在小河村，蹲在河边搓洗那永远洗不干净的脏衣裳。

有人在喊他。

“悠哥儿——”

他抬起头，看见江敛正站在河对岸，挥着手一遍遍喊他。

放下衣裳，他下意识想奔过去，可忽然又有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

“小悠……”

是了，相公不会喊他悠哥儿，只会喊他……小悠。

曲悠猛地睁开眼，鼻尖萦绕着一股潮湿的水腥味，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回到了船舱的床上，褥子有些阴冷，想来是刚出空间。

江敛的手正轻拍着他的后腰，耳语道：“来了，别怕。”

曲悠捏了捏他的手，示意自己知晓，随后闭上眼，移向腰间，紧紧攥住了那柄修坯刀。

“吱呀——”

舱门被轻轻推开，江上的清辉洒在甲板上照出三道高矮不一的黑影。

曲悠屏住呼吸，心跳越来越快，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床头。

床头摆着只小柜子，那里放着一个包裹，是他们特意留下迷惑贼人视线的，里头装的全是无关紧要的杂物。

有人开始窸窸窣窣地翻动起来。

“就这？”一个压低的粗哑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满，“几件破衣裳，能值几个钱？”

另一个声音嘿嘿阴笑了两声，“急什么，值钱的肯定贴身藏着呢。”

第三个声音接道，“主要是那哥儿，他可是那位的……”

脚步声挪动，有人弯下了腰，掠过江敛，径直靠近曲悠。

曲悠能感受到那人粗重的呼吸，混着劣酒的气味，几乎要喷到他脸上。他微睁开道细缝，模糊间有只手正要探向他的衣襟。

他瞪大眼，瞳仁剧烈收缩，攥着修坯刀便要刺向那只手。

江敛骤然暴起。

曲悠只觉眼前一花，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那个弯腰凑近他的贼人已经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舱壁上，连惨叫声都未来得及发出便软倒在地昏死过去。

其余两贼人大惊，爆了句粗口，一个抄起刀劈头砍来，另一个明显胆子不够，吓得转身就想跑。

江敛头也不回，一手格开刀锋，顺势扣住那人的手腕一拧，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脆响，腕骨应声而断。刀还没落地，他又一脚踹向贼人的膝弯，贼人惨叫一声扑通跪倒，被反手一掌劈在后颈直接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