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你而言,何为应斩尽杀绝的罪恶,何为应誓死坚守的大义?”
应玄霄没有给塞壬开口的机会。
“若今日她们二人欺我妖族,屠我子民,我定当削下她二人的头颅,碾碎成养料喂养这沧溟海。”
“可真正作恶之人并非她们,你却被仇恨蒙蔽只想致所有人族于死地,身为镇海三妖之首,你可还分得清对错!”
塞壬虽跪在地上,臣服于她的王,但那死死盯着风连延二人的眼睛却说明她并没有放下仇恶。
应玄霄轻叹一声,语气渐渐放缓,“并非是一个族群便都是一丘之貉,人族人口众多,丑恶之人就算只占少数,那数量亦是不小,我妖族亦是如此,若全为善妖,这海狱又是为谁而建?”
应玄霄的眸子回看了一眼一直护着风连延的冷灼荼,又看向她们紧紧攥着彼此的手。
似叹息般一笑,直直望向塞壬那澄澈如婴儿般的湛蓝双眸眼底,“但更多的是普通人和好人,别让那少数的恶,完全遮住了你身为鲛人天生被赋予的纯粹。”
牙关紧咬,塞壬毫无血色的面上浮现出不甘、愤怒。
身前妖妖那懵懂的身影好似一直在谴责她身为鲛人首领,却护不住这个孩子的亲人,与她信奉一生的王所说的话语分割开来,不断撕裂着她的灵魂。
“族长,不要哭了。”
眼眶下覆上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学着大人的样子,拭去她眼眶中还未成型的泪珠。
“族长,放了延风姐姐她们吧。”
塞壬愣住了,甚至忘记了哭泣。
“她们不是坏人,和...和杀了妈妈爸爸的坏人类不一样。”
踮起脚尖,那双小肉手捧起了塞壬的脸颊。
“延风姐姐对妖妖很好,就像族长姨姨对我一样。”
那双豆仁般的湛蓝眼眸一如曾经的她,深深望进塞壬眼底。
“所以,族长姨姨,不要伤心,也不要再恨啦。”
鼻尖的酸涩漫上了塞壬的眼眸,鲛人族共感的天赋此刻变成了塞壬的惩罚。
唇瓣几乎被咬碎,眼泪再次决堤。
连一个孩子都明白的事,她却固执地做错。
只是因为她真的痛恨人类吗?
不是。
她只是痛恨极了每一刻无能为力的自己罢了。
魁梧的鲛人首领此刻瘫坐在地上,怀中紧紧搂住一个半大的小女孩。
将头埋进小女孩稚嫩的肩颈哭泣,似是要把她融进身体。
充沛的情感是每一个鲛人与生俱来的礼物。
妖妖不曾畏惧这般失态的族长,她伸出手臂,学着大人的模样,轻轻拍着身前颤抖的塞壬。
就像在海狱中轻轻拍着被疼痛折磨着的风连延。
风连延在玄泉宗的爱护下长大,却听惯了同门口中别人杀人越货的恶行,这在修仙界并不少见。
但当这份痛楚血淋淋地摆在她的面前时,她才体会到什么是不可遏制的悲伤。
应玄霄眼中猩红的血丝久久不退,但她仍是深吸一口气,逼迫着自己面对着在场的众妖。
“诸位同胞,吾侥幸得此蛟龙之身,居于王位数千载,吾知晓大家心中之怨,故,今日在场之妖若仍有心存芥蒂者,此时离去,自立为王,我应玄霄绝无二言,甚至你若是做得好,这龙宫吾亦是可拱手相让!”
“但,若诸位还认我为王...”
应玄霄扫过在场众妖的每一张脸,语气轻柔似母神叮咛,“那,便随吾一同,回家吧...”
战场之中早就没了什么厮杀,本就是千百年的挚友,哪来的什么血海深仇。
只听叮当作响,手中之兵早已被抛下,俯下身子,将从未改变过的忠诚再一次献给她们无上的王!
轰隆——!
异象抖生,应玄霄身后,风连延整个人都在发光,身后的海水如同沸腾,翻滚着。
冷灼荼第一个发现不了不对,转身一看,眼睛差点被闪瞎。
“你,怎么亮了?”
风连延见冷灼荼回头看她,咧开了嘴笑起来。
然后冷灼荼就看见风连延的小白牙也在发光。
冷灼荼:......
风连延还在傻乐,突然间,好似身体被掏空,经脉中流动着的充盈灵力被一股巨力抽走。
风连延突然就感觉自己被抽成人干了,腿脚都软的不行。
眼前一黑,向前踉跄了一步,摔进了冷灼荼怀里。
风连延差点吓了一跳,意料之内的地面没有和她漂亮的脸蛋接触。
哦哦,差点忘了冷灼荼在她旁边,她摔不了。
鼻尖是熟悉的馨香,熟悉的温暖,和熟悉的...绵软。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酥麻又蹿上风连延脑后。
风连延虽然不明白这到底是因为什么,但在这么多人面前和她人这般接触,冷灼荼应是会不喜的。
甜甜一笑回应冷灼荼无声的询问,风连延借力站起身,感受了一下。
果不其然,那股恐怖的力量消失了,但是丹田中的水灵根却丝毫不见衰弱,仍是澄澈至极。
调动灵力游走周身,风连延发现此时她丹田内的金丹浑圆,丹纹繁杂,散发着丝丝精纯灵气。
她这是...无痛金丹了?
这不对吧?
按话本子里讲的,她应该先修炼很长时间,然后出去遇到什么机缘,炼化之后进入瓶颈,然后非常帅气地克服之后,再一举进阶金丹才对啊!
这力量仅仅是使用一次,便足以助她登上金丹,这位前辈...
晃了晃脑袋,现在不是深想的时候,风连延向冷灼荼身后看去。
聪明的风连延十分知晓能屈能伸的内涵,面上的桀骜烟消云散,换上了一副平和乖巧的小辈面孔,给众妖都看傻了。
开玩笑!她现在就是一金丹,在人家的地盘还能怎么作?
作死吗?
风连延十分有志气的舔了舔唇,越过冷灼荼,走到她身前,有些谄媚地向应玄霄笑了笑。
“啊...哈哈,既然误会都解开了,那咱们...皆大欢喜...各回各家?”
应玄霄本对风连延的印象是刚正不屈的,毕竟章妖是她手下的,其本事她自然也知晓。
这小小人类硬抗着章妖的‘检验',硬是一声不吭,倒也算坚韧之人。
可眼前这副表情出现在这张脸上实在是有些...
难登大堂。
张了张嘴,还未说出一言半句,沧溟海瞬间暴动起来,以风连延所在之地,海水似是畏惧着什么,疯狂向四周逃离。
那水幕此时刚从风连延身上抽离,还未完全适应,这海水就被外来之敌撕裂。
青色的风灵从海平面贯穿而下,生生将沧溟海分割出一片空置域。
久违的空气让风连延和冷灼荼俱是一松。
一道身影裹挟着青色剑影,随开辟而出的水流如流星般坠入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