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狭窄的小巷往日走不到几步就能出去,今日却在漆黑的夜色里像是曲折重叠的迷宫,言雾奔跑喘息,却怎么也没看见出口和灯光。
满目雨水,大雨模糊了早年破碎的记忆,却将此刻的恐惧无限放大清晰。
言雾从来没有像今夜这么惊惧过,内心对幼年的阴影的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再剧烈的逃跑中呼吸。
他无数次犹豫是否要逃离这座让他感到害怕又放不下的城市,哪怕是在周迁一次次想要带他离开时仍在犹疑。此刻,却在真正遇到坏人时终于明了内心的决定。
可已经来不及了。
身后的声很杂乱,混在暴雨里,他却仍能感觉到有很多个人在追他。言雾踉跄一下,感觉到胳膊传来一阵拉扯感。
昳丽苍白的面颊上乌发湿黏,少年黑曜石一样的眼睛乌沉沉的,透不进光。转过脸时,他听见抓住他的人毫无波动地喊了一声“小少爷”。
那是一个很陌生的称呼,陌生到言雾刹那间脑海里什么都无法想到,嘴唇轻颤,冷得发抖到停不下来。
被那人抓着的手臂都在一阵一阵轻微抽搐颤抖。
好奇怪。
明明他们抓着他的力道并不重,甚至比十岁那年巷子里,他逃开严复寻后被抓回来的力气还要轻,可言雾却比当时感到了更难以言喻的恐惧。
十岁,他因为那一年的暴雨和亲人离去的痛苦而恐惧,七年后,他因为未来迷茫未知的痛苦而恐惧。他无比清晰地明白,如果今天不能摆脱严复寻的话,他的一辈子真的就完了。
纤瘦的身体还未长全成熟,他被身边的人拉扯着试图带回巷子深处。
言雾真的快要崩溃了,他不想回去,他不想再被入侵一次。
他想回家,想见到周迁,想好好留在他仅剩的亲人身边。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直以来都是。
逃不开,躲不掉。
身边的人拽着他,并不鲁莽,他们一步步走着,不快,像是刻意拖长了步伐。
近了几步,言雾看见严复寻。他微微笑着能,目光牢牢盯着他,随后慢慢移到他被抓着的手臂上。
言雾的手臂一颤,被放了下来。
在靠近严复寻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奇异地沉寂下来,就像是被消磨掉了意志的猎物,不再挣扎。
他浑浑噩噩,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竟是,算了,好在娄峥和周迁没事。
他怎么样都无所谓了。言雾想,半是疲惫,半是微惧地别开眼,避开面前男人的视线。
他认命了。
可就在下一瞬,视线对上阴影里一双眼睛,他霎时间心口重重跳了一下,不是激动,而是恐慌!
下一瞬,娄峥猛地从废物箱后扑了出来,直直冲严复寻袭去!
“哥!?”言雾失声大喊,“你怎么还——!”
娄峥明明已经被他支走了,为什么——
言雾蓦地睁大了眼睛。
就见娄峥措不及防之下真地挟持在严复寻身后,喘着气,指尖星点寒芒,不知哪里来的刀抵在对方脖子上。
言雾四周的人瞬间身体紧绷,开口道:“老板?”
严复寻不见怒意或是慌乱,气定神闲双手插兜,甚至笑着看了眼神色骤然警惕起来的言雾。
“阿言乖。”他仿佛是在学习着谁说话的样子,语调温柔,“哥哥没事。”
娄峥猝然把刀尖往里又进一些,冷声道:“闭嘴!你他妈的算他那个哥哥?”
刀下的皮肤渗出血色,严复寻浑然不觉似的,轻声哼笑。
“哈。”他低低笑出声,神经质似的,盯着言雾苍白毫无血色的清丽面容,神情有些迷醉,英俊的面庞染上古怪的笑意,叫人看着心生惧意。“我和他的身体里流淌同一片血液。这是你们永远也无法拥有的羁绊。”
“少他妈恶心人。”娄峥冷声,“让你的人滚开我弟弟身边!”
严复寻丝毫不理会他的威胁,竟还歪过头,冲他挑衅似的露出一个笑,道:“好啊。”
“老板?!”
严复寻轻飘飘道:“放开小少爷。”
娄峥攥着刀的手指紧了紧,握住险些脱手的刀把,神情难看。最后他到底也没说什么,看着言雾走过来,几个黑衣人后退几步,稍远了他们。
“哥。”言雾脸色苍白,僵硬地站在他们面前,感觉到空气近乎凝滞的窒息,视线落在娄峥不正常颤抖的手上,心里又是突突一跳。
“放我们走,你滚回你的言家,不要再来碰我弟弟!”娄峥道。
“这个可不行啊。”这一回,严复寻没有答应,而是像终于看到了剧目的肿胀高潮,露出一个笑。
“明天,他就不会再留在这个城市。”
“我要带他回言家,他将彻底成为我的人。”
“至于你,还有那个和阿言亲嘴的神经病,”严复寻无机质一般冰冷的眼珠转了一圈,笑意微敛,语气淡下,“别想再见到他。”
娄峥震怒:“你说什么?”
刀光在夜色里急急一闪,擦出雪白的光,直直向男人的胸口刺去!
“当!”
“哥!”言雾失声喊道。
娄峥冷汗涔涔地被人反制了手臂,被一只膝盖毫不留情地压跪在满是污水的水洼里。
严复寻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视线移向落在一旁的刀。
锋利的刀像已经被人磨了许多遍,哪怕落在暗淡的脏水里也亮得出奇。严复寻看过一眼,面无表情踢开了它!
“放开我哥!”
言雾脸色都有些发青,一时间脑子里竟一丝恐惧也没有,下意识就抬手向严复寻袭去!
这一下着实有些愚蠢,以卵击石,严复寻轻而易举避开了他。
男人有些好笑似的,毫不在意他歇斯底里打过来的动作,依旧游刃有余地压着娄峥,还有闲心指点他的身手。
最后,他松开娄峥,一脚踹开他,抬手抓住言雾的手。
“阿言,闹够了吗?”他温声道,一点不见先前瞬间从娄峥手里抢过刀反捅向对方的狠样,“跟我走吧。”
目光落到言雾还在滴水的发丝上,他道:“下雨了,我们早点回去吧,别玩了,好不好?”
他看起来好整以暇,好像再陪言雾“玩”一会儿,其实也没关系。
雨小了下来,寒意却更甚,刺骨地往身体里钻,扎的言雾发抖,发软。
他面颊的肌肉轻微抽搐一瞬,双目赤红。
家人被当着自己的面被狼狈不堪踹倒在污水里的样子几乎压垮了这个已经绷到极致的少年,只差一点,他似乎就会发疯。
“小雾……小雾。”地上的娄峥撑着泥泞站起来。
言雾猛地甩开严复寻,转身去扶他。
周围先前被严复寻叫离的黑衣人又慢慢围了过来。
言雾撑着娄峥手臂的手都在抖。
“小雾别怕。”娄峥抹去眼睛边上的污水,不适的眯着眼,握紧了言雾的手,低声安抚他,“别怕,哥在呢。哥带你走。”
像是点到了引爆炸药的细线,严复寻忽然笑意全无。
他嘲讽挖苦的看向二人:“‘哥带你走’?”
充满恶意的话像是诅咒,被他扔了出来:“娄峥,你真的还能带他走吗?”
言雾一怔,面色更为青白。
“你什么意思?”他厉声质问。
严复寻看向娄峥,冷漠的眼睛扫视一圈,最后停下,扯起嘴角:“他连自己都控制不了,还能带你走?”
言雾心底猛地一坠,目光瞬间落到严复寻视线停留的地方!
那双曾无数次抱起年幼的他,抚过他发丝,永远护在他身后的手,抖得不像话。
比起言雾心理性害怕到发抖,他这更像是,生理性完全不能自我控制的颤抖。就像是上了年纪无法自理的老人,近乎抽搐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