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
言雾抿着唇,垂眸按下挂断键。
“还没有接电话吗?”娄峥站在他身后,安抚地把手按在他肩上,低声询问,“出门前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言雾皱着眉,按了按这段时间因为接连生病而闷重窒息的胸膛,心里莫名发燥。
他撑着客厅的窗台弯下腰,低下头,微不可察地喘了两口气,轻轻摇了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娄峥抚着他清瘦凸起的脊骨顺着气,视线落到外面暗淡的天色上。
周迁还没有回来,言雾先前联系他,竟也无法联系上了。
现在是傍晚五点半,钟行他们也快要过来了,按理说周迁早该回来才对。
可……
“我去杏苑看看。”言雾直起身体,随手抓过搭在沙发上的外套,向外走去,“他可能回去了。”
“我跟你去。”娄峥紧跟其后。
言雾张了张嘴,想要拒绝,又对上娄峥凝视着他的目光,拒绝的话一顿。
娄峥在担心他。
言雾垂下眼,嗯了一声。
出了门,他们才感受到极端的寒意。才下过雪,冷意瑟瑟。
天空已经黑了下来,无星无月。空气里带着潮润的气息,湿冷得厉害,像是要下大雨。风夹着细雨直扑在面上,细刀子似的。街上的行人不多,东城区向来安宁,此刻只听得见娄峥的摩托车的轰鸣声。
言雾跨下车,站在杏苑门口的银杏树下,看向紧锁的书店大门。
杏苑安静伫立在夜色里,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漆黑看不清里边的情形。
娄峥走上前,目光扫过前面,说道:“他来过。”
言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离书店不远处的地上,在没有灯光照着的阴暗角落,散着一个购物袋,勉强能看见里面的糖霜面粉七零八落的掉了出来。
言雾猝然攥紧手指,脸色难看。
他快步走过去,俯下身,把东西收拾起来。里边全是做蛋糕的材料和家常菜的原料。
在袋子旁边,还散落着烟蒂和一只只抽了一半的烟。
娄峥蹲在言雾旁边,手指翻过那只烟——
“严复寻。”
他道。
那烟滤嘴处的水松纸压印着精致暗纹,金线缠绕其上,随着娄峥的旋转在暗沉的地面上闪过灿金色光线。
是只有极少数人才抽得起的烧钱玩意儿。
在言雾和周迁认识的人里,除了程江谢和严复寻这俩财力雄厚,能把这名贵无比的烟当玩似的抽,再没有别人。
周迁和言雾八卦程江谢时说过他不抽烟,更不可能带走周迁让他联系不上,那就只可能是严复寻。
况且,还是在他即将离开的前一天。
言雾面无表情站起身,环视了这周围一圈好似被许多人踩得凌乱破碎的落叶堆,忽然攥起拳头,发狠的一圈砸在墙面上!
灰尘簌簌落下,墙面纹丝不动,少年白皙的指骨迅速充血泛红,青筋暴凸,骨骼隐隐抽动。怒意似是要从地下冲破千万米岩层而上的沸腾岩浆。
“小雾!”娄峥喝了一声。
他拽住言雾的手臂从墙边拉开,拖着他走到灯光底下,按在杏苑的玻璃门上。
单薄的肩背撞上不厚的玻璃门,吱呀一声,落锁与门把的碰撞声冰冷如铁,针一样扎进言雾的脑子。
言雾唰的一下浑身冒出冷汗,刹那间从愤怒中回神,迟来的恐慌蹿遍四肢百骸。
“冷静点!”娄峥稍显厉色道,掰开言雾攥紧的拳头的力道却轻柔有力,“不许这样伤害自己!”
言雾勉强冲他扯起嘴角,示意自己没事了,低声道:“他不想让我走。”
他早该想到的,那个变态神经病到极点的男人监控了他六七年,他要跑,大概也早在对方的意料之中,只是选了这么个关键的时候,猫逗老鼠似的钳住了他的命脉,让他一瞬之间如坠冰窟。
四肢泛起冷意,言雾打着哆嗦,一直以来如影随形,藏在阴影里的,对那个男人本能性的恐惧让他牙齿都在打战。
逃不开,躲不掉,噩梦一般流质的寒意裹挟着他,让他呼吸困难。
“我得去找周迁。”言雾轻声道,呼吸急促,声音有些破碎的颠三倒四,“我、我不走了!我留下来,我去找他!”
“小雾!”娄峥按住他的肩膀,沉沉的力道压下来,想要控制住弟弟的心神。他声音低沉,不容置疑,“你必须走。”
“严复寻越是要阻拦你,捉住你,不让你走,你越要走!”
“他不会放过你的!你如果真的被他带走,你就完了。”
言雾一下子挥开他的手!
“那周迁呢?”
“他有一百种方法对付我身边的人,让他生不如死!”
吼完这一句后,忽然又哑了火,少年的眼眶都浮上红意。
“就像我爸爸和你一样。”
言雾说,声音带着哽咽。
“我不想,他也变成那个样子。你们为我受了那么多苦,凭什么呢?凭什么是你们受伤!凭什么作为罪魁祸首的我什么事都没有,要眼睁睁看着你们出事!”
娄峥一怔。
言雾眼睛是红的,像是浸了血,又像是泪水泡开的痕迹。娄峥忽然发觉,他的弟弟长大了许多,也好像受尽了委屈。从前再怎么生病受苦,家人离散都没有哭过的孩子,在今夜,只是因为一个可能性的猜测就控制不住流泪,看着自己的目光带着恐惧与痛苦。
他知道弟弟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可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感觉心里更发胀似的痛。
但娄峥还是道:“小雾听话。”
他像是预料到了什么,忽地伸手过来抓言雾的胳膊,要把他带向摩托车的方向,声音有些低,“哥带你走。”
“娄峥!”言雾试图甩开他的铁掌,怒道,“你还不明白吗?我走了,周迁怎么办?那畜牲找不到我,他不会放过周迁的!”
他的声音有些大,在黑寂的夜色里像是撕破宁静的尖刀,一下子涌出鲜红的血腥,刺得人心神震荡。
他怒斥着娄峥,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拼命想挣扎开自小最信赖的兄长的控制,不理解兄长为什么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坚持要带他走,哪怕知道他的爱人因为他而落入险境。
两道长长的影子投在他们身后的地面上,歪歪扭扭地晃着,拉扯着,被风吹没了力量,最后交融在一起。
娄峥钳制着弟弟的肩背,手指在碰上那瘦削到凸出的漂亮骨骼,指尖一颤。他搂住少年的脑袋,任由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胸前,疯了一样毫无平时安静冷清的模样,嘴里乱七八糟说着话,一边挣扎。
他知道,言雾已经快要崩溃了。
没有一个人会像他弟弟这样,年岁还这么小,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失去了无数他所珍视的人和事。更没有人能在这从幼年时期就根植的痛苦之下,还能冷静自持。
他的弟弟已经很厉害了,他很心疼。
娄峥颤抖的手掌覆盖上言雾柔软的黑发,安抚地揉着他的后脑,像是小时候哄他那样。
“可哥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他听着从未对他说出过的尖锐质问与推拒,低声道。
抓着他衣服的细白手指蓦地一颤,松开了已经褶皱变形的布料,痉挛一瞬。
言雾无声地落着泪,低着头,手掌抵在兄长的胸膛下,感受到娄峥清瘦了许多的身形。
他的胸腔又开始疼痛,和过去六七年里每日恐惧痛苦的夜晚一样。
“小雾乖。”高大的男人摸着他的头发,“哥只有你和老杨了。”
“你还这么小。不要出事好不好。”
娄峥抱着他,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轻轻道:“哥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我不能让你被人带走。”
“可是,”言雾嘴唇颤抖,声音抖得厉害,“周迁也只有我了。”
他攀上兄长依然宽厚的肩膀 闭上眼,泪水不受他控制地涌出,声音沙哑。
“他不懂爱,也没有人去爱他。行远哥他们根本不管他。我、我不去找他 ,他难过了怎么办?”
“哥。哥……”言雾低着头,乌黑的发丝黏在脸颊,被娄峥拭开。他好像很痛,弯着腰,捂着心脏的地方,喘不上气似的大口呼吸,嘶哑道,“对不起。对不起,哥。”
“可他也只有我了。”
少年望向娄峥,里边的彷徨和恐惧无所遁形,却有对爱人的执着压过惊惶。
“我要去找他的。”
周迁这么多年为了他走了那么那么远,如果他再离开,下一次爱人追上他又要多久之后呢?
言雾已经再也无法接受分离了。
“……”
漫长的沉寂过后,娄峥沉默道:“小雾。有得必有失。”
“你选择留下他,你就注定还要失去。”
言雾慢慢睁大了眼睛。
他还有什么可以失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