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近乎茫然地想。
几瞬之后,他忽然又笑了笑。泪水冲开了他唇畔的弧度,少年的笑意又变得漂亮昳丽得惊人。
如果是失去他自己的自由,失去他自己的身体,能换来家人和爱人的不再提心吊胆,他大概也是愿意的吧。言雾垂眸想,疲倦地阖上眼帘。
他无数次踟蹰,想逃离,却又始终留下来。所有人都想为他做出选择,包括他自己。可偏偏命运要讲他锤落泥地,亲手接管他的人生,玩弄他的世界。
算了,就这样吧。
他只要娄峥他们好好的,周迁好好的。
他想要,彻底地根除会伤害到他们的人。
——
春节将至,1908比往常更热闹,娄峥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
他帮言雾摘下头盔。
少年苍白清丽的脸色显露出来,黑发凌乱,眼尾殷红,面无表情,带着颓丧和空茫的漂亮。
若是认识他的人站出来,都要认不出他是从前那个冷冷清清小神仙似的矜冷少年。
“这里?”
娄峥低声询问。
言雾点点头,目光投向不远处幽暗的小巷路口。
这里是一切罪恶与痛苦开始的地方。
他们向着黑暗走去。
言雾希望这里也能是结束的地方。
小巷幽深,又长又黑,将昏暗潮湿的里世界与耀眼温暖的宁海大城分割开来,像是隐蔽攀附高墙一角的粘腻苔藓,不足引人注目,却又令人莫名心生寒意。
“嘀——嗒。”
“呼呜——!”
雨水溅落的声音回响在安静的小巷内,寒风席卷细雨,在狭巷内横冲直撞。一缕黑发被扬得掀起,露出底下少年黑沉沉,乌淀淀的目光。
1908号门牌在他和娄峥斜前方不远处,安静隐没黑暗中。
言雾的心里突突直跳。
他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惶惶不安,仿佛预知到暴雨的即将到来,却又无可奈何无力抵抗。
他停下脚步,抿了抿唇,回头对娄峥道:“哥。你先走吧。”
娄峥:“?”
他皱起眉。
“你哥给你当了一路的保镖和车夫,你说让我走就走。那你怎么办?”他咬牙道,“要我走,你也跟着我走!”
言雾:“不是,我……”
他说不出那种心慌神乱的感觉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隐隐觉得山雨欲来,想要身边的人都离他远一点。
但他看着兄长拧眉刚毅的面容,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不安。
他凑近娄峥,和他说了几句话。
沉思几秒,娄峥啧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言雾站在原地,看着娄峥的背影消失在前方的黑暗里。
正在此时,他面前那扇挂着1908金属铭牌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双有些许相似的眼睛在夜色里相望。
严复寻冲言雾微微一笑。
“许久不见,阿言。”
言雾厌恶地一别头,语气生硬:“别这么叫我。”
对方一挑眉,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我才是你哥。”
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言雾冷声道:“周迁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我能把他怎么样?”严复寻跨下台阶,依然过高的身高投下的阴影慢慢与言雾脚边的影子融为一体。
言雾后退一步。
严复寻莫名笑了一声,像是心情愉悦。或者说,他在面对言雾时,无时无刻不处在这种愉悦的状态。
“我们又不是演电视剧,不搞□□绑架杀人那一套。”他看了一眼面色紧绷的少年,好心安抚他,“现在是法治社会。”
“他已经走了。”
“走了?”愕然的声音响起,言雾不可置信,矢口反驳,“不可能,你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放过他?”严复寻低低笑了起来。“我当然不会。”
言雾顾不得害怕他,迫切地要知道周迁的信息:“那你……”
“他打了我十一个兄弟。差点还把其中一个打死。然后跑走了。”严复寻淡淡道,眼神不见怒意,反而带着深深的笑意,重复道,“他已经跑走了。”
他的样子确实不像撒谎,神态语气却处处透着古怪,仿佛一切如他所想。
不对。
周迁若是真的已经不在这里,一定会第一时间联系自己,可周迁没有,为什么?
严复寻一定还对他做了什么!没有留下任何把柄,这个男人绝不会任由他的眼中钉肉中刺离开!
莫名的寒意涌上心头,言雾猛地抬起头,隐蔽地冲前方黑暗里某一处递过去一个眼神,转过身,匆匆就往巷子外走。
“跑什么?”严复寻轻声问道。
言雾浑身一颤。
无他,因为对方的声音几乎就在他的背后响起。
天边闷雷滚滚,言雾不知道为什么鲜少下雨的冬日,在今夜却是暴雨欲来的征兆,只觉得寒意和湿气一下子刺破皮肤,穿透骨骼,把他死死钉在原地。四肢百骸漫上冰冷,铁链一样困锁住了他。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一声叹息。
“还不愿意和我回去?”
言雾的一字一顿像是牙齿咬碎了,含着血珠一样冒出来:“你做梦!”
他话音未落,肩颈后却伸出一双手臂,缓缓挨上他单薄的胸膛,似要抚摸他——
言雾立刻僵了半边身体,却是因为萦绕耳旁的那句低语——
“你以为,你能走得了吗?”
身后的人像是感受到少年哪怕还没有直接接触,就已经开始下意识颤抖的躯体,恶劣一笑。
“你看,你永远都忘不了我带给你的痛苦。”
“够了!”言雾厉喝一声,瞬间转过身,一拳砸向他,被轻松握住了手腕。
严复寻目光紧盯他,意味不明,“我是你哥哥,你流着和我一样的血,我们本就应该从不分开。”
言雾面色恶心难看,苍白发青,“少拿这些话恶心我。”
“可你因为我而害怕,因为我而引动情绪。我们血脉相连,无法改变。”
严复寻不在意他的恶言恶语。
他只是微微笑着,像过去无数个把言雾打落泥地的时候,启唇道:“你去不了美国的。”
“如果逃到那里,我的确抓不住你。”
“前提是,你能跑得过去。”
言雾心头巨震,立刻看向他!
严复寻冲他歪头一笑:“我的手伸不到周迁那里,但同样,他们的也伸不进来。”
仿佛从脚底凉到了天灵盖,言雾只觉得冷得厉害。他呼吸急促起来,眼前高大的身影和当年与梦境中压迫他的身影愈发接近,撕裂的痛苦的喊叫和幻觉一幕幕出现在耳旁、眼前。
梦里污水里仍然黑得幽邃的阴影仿佛跑到了现实,就站在他身前。
天空终于沉到了极点,雨水瞬间倾倒下来,雷鸣滚滚!
忽然就像是断了弦,脑海里蓦地空白一片,言雾推开他,朝巷子外跑去!
“你不愿意顺从我,和我好好的回家,还和着不知死活的人玩你们所谓的‘爱情’。那便只好把你绑回去了。”
“弟弟。”
话音刚落,男人身后1908的小门忽然打开,一群人冲了出来!
“带小少爷回来。”
严复寻俯睨着众人,慢条斯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