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娄峥还是一个年轻人，他以前身体也很好，他怎么会……

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一切灾难的发生都有苗头，可要是人人都能注意到，人人都能规避，那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有那么多哭泣的人了。

言雾心里彻底冷了下来。

严复寻的话更是把他砸进了地底。

“新型毒品。依赖性极强。迄今为止，戒断后的复吸概率是百分之一百。”

言雾怔怔地瞪着娄峥，耳边飘来几个字，每个字他都听懂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大脑，让他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像是被震天的响雷直直劈中，恍惚间已经动也动不了。

“不可能。”他喃喃道，“我哥怎么可能会、会……”

“对不起。”在死寂中，娄峥轻声开口。

他的手颤得厉害，浑身冷汗，面部肌肉也在不正常地轻微抽搐，又被他死死压下，显得狰狞恐怖。高大的男人从来没有怎么狼狈的时候，哪怕是在狱中被强行注射毒品，他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在他从小照看到大的弟弟的崩溃目光下，自觉已经失去了能保护弟弟的兄长身份。

他想叫严复寻闭嘴，可那一瞬间的恐惧和慌乱几乎让他失声。

他连站都站不稳，也控制不了对吸入兴奋剂的欲望，遑论保护弟弟。

“小雾，哥对不起你。”娄峥哑声道，“哥……我对不起你和老杨。”

他的家人都干干净净，可他却身染这样肮脏的瘾症。

“这不是真的！不是！”言雾几乎是吼了出来。

戒不掉的毒瘾，那他哥以后怎么办？他在国外的大街上见过那些毒瘾患者的丑态，也听过不少新闻，接受过无数次关于禁毒的教育，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的哥哥，他最重要的家人，也会染上毒瘾，成为许多人避而不及的一类人。

可娄峥还那么年轻。

言雾情不自禁抓紧了娄峥，又靠近了他，第一次有些无助地道：“哥！是真的么？哥？”

毒瘾并不会传染，娄峥却下意识想把弟弟推开。可言雾靠得那么近，挨得那么紧，像是永远也不想让他退开。

“哥！”

“事实不就在你眼前吗？”严复寻静静欣赏他的惊惧，看着他因为娄峥而慌乱急切，忧虑万分，淡声道。

“不可能！”

娄峥：“小雾。”

“是真的。”

言雾知道。

他知道是真的。

可他更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他好像痛苦得快要死去了。

戒不掉的毒瘾，当真是世界上顶恐怖的诅咒，却依然不亲自降临于他，而是再一次，戏弄一般落到他至亲之人身上。

“不信吗？”严复寻好像笑了一声，“要不要看看视频。”

言雾怔怔望过去——

“滚——！”

凄厉的尖叫从手机里传来，恐惧到扭曲的音调让言雾根本无法把它和娄峥联系在一起。在他记忆里，他哥哥是不正经、不着调的，可也是最高大有力的，他从不会发出那种声音。

可穿着囚服跪在黑暗里，仰面时被惨白光线照得恐怖的一张脸，却真真是他最熟悉的家人。

他亲眼见证，在狭小封闭的牢房里，他的哥哥是怎么被一剂一剂注射入毒品，又是怎样抽搐哀嚎着，痛苦崩溃地叫着“不要”、“滚开”的。

娄峥别开脑袋，在周围众多黑衣人的压制下，隐忍不发。

其实很坚韧，很刚直的一个青年，当年不过十八岁就锒铛入狱，从未对谁有过求饶软话的人，在那吃人的黑暗里打碎了自己的尊严，被毒灭了精神，昏聩倒在牢房里，再也没有站起来。

言雾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屏幕渐渐暗了下去。

“还看吗？”严复寻仍压制着他没有松开，一手又按亮手机，点出另一个视频在言雾眼前晃过。

言雾眼中早已是漆黑血红的一片惨烈空茫，哪里看得见其他的。他嘴唇颤抖，忽然大叫一声，竟拼命挣开了束缚，朝严复寻扑过去！

还未一拳挥过去，他便已经被身后的人拽住了身形，再也动弹不得。

严复寻叹息着俯下身，摸了摸少年湿润赤红的眼尾，在娄峥惊怒交加的怒骂声里摩挲一下，尽显暧昧缱绻。

“明明我才是你哥哥，是你最亲近的人。”他道，“可你为什么总是……让我不得不做一些强制性的行为。”

“是你害了他们。”他直起身，后退几步，低头俯视被他的手下压得弯下腰的少年。

“我给过你选择，但你仍然选择让他们去死。”

“你害了他们。”

这句话像直直穿透了言雾的胸腔。

他从前听过很多次同样的话，在梦里，在现实中。

可没有哪一次，再比今晚来得刻骨铭心了。

“不是我！我没有！”言雾嘶吼起来，肩膀剧烈耸起想要挣脱束缚，“我没有！我不会害死他们！”

“是你！不是你，他们怎么会离开，怎么会被你害成这样！”

吼到最后，他哽咽着，眼泪大颗大颗砸下。

“我没有……我真的不想啊。”

“我没有想害他们。”

他哭得不能自持，在这条好像没有路口的小巷里，在穿越多年仍然不散的黑暗里。

“我爱他们啊！”

严复寻“呵”了一声，在听到这一句后，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他抬手，刚要叫手下带着言雾走，话未出口，蛰伏在旁许久的娄峥骤然暴起！

男人像是再也忍不了弟弟在眼皮子底下受尽委屈，被人指责着害死所有人，被推上罪人的刑台。明明还艰难喘息着，却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抓过身旁人的脑袋就往墙上撞！

两道血液顺着墙面缓缓滑落，所有人都惊呆了。

“老子他妈的也在那个破牢里练过点东西。”他狠戾道，“操他妈的别想欺负老子的人。”

严复寻冷漠地蹙了一下眉，冷喝道：“你们带小少爷先去机场！”

转眼间，他就和娄峥扭打在了一块！

许多人过来抓言雾，被他踹开两个，抓住了他的手臂。

言雾咬牙挣扎，就听一声“小少爷得罪了”，被拽离了打得激烈的二人。

他回头，见娄峥已经被严复寻打得鼻青脸肿，眼睛瞬间红得像要流血泪。

“别！碰！我！”

感觉到后背也被人钳制，言雾蓦地回头，吼道。

没有人在意他的话，他像是被捕入笼中的鸟，即将近水消散的雾，一点点走向路口的黑色汽车。

忽然，肩膀上攥着他的手骤然软下。紧接着，惨叫声响起，身旁“噗通”一下跪倒一个人。

言雾一愣，迟钝地朝一旁看去，瞬间瞳孔骤缩。

只见原本揽着他的人的小腹上，正正插着一把小刀！

那刀就是普通的裁纸刀，却深深插入那人的肉中，只看得见塑料的刀柄露在外面，是浅蓝色的壳子。

言雾怔怔抬头向前方看去。

没有光，高高的男生站在不远处的路口，死死盯着这边。

“阿雾。”

“你去哪里？”

言雾听见他僵硬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