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雾没想到,那样激烈的事也只让他不太安稳的昏睡了仅半个夜晚。
在尚存暧昧气味的深夜咳醒来后言雾忽然有些崩溃。
他第一次意识到,失眠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它让你在寂静无声的深夜独自一人忍受身体的疲累和精神不止歇的振奋,害怕想着会不会再也无法入眠。
内心的焦虑和恐惧无限延展,噩梦的根源盘曲生长,在心脏处长出荆棘,扎根内里。
身体的极度不适和无法得到解脱的精神折磨得言雾几乎无法忍受,这次哪怕是身后覆着他的温暖身躯也无法完全让他放松紧绷的心弦。
言雾昏昏沉沉想,说不定再这样过几天,不等严复寻明里来把他抓走带回去,他就已经猝死了。
环在腰上的手臂有力坚硬,言雾躺了几分钟,终于不堪忍受地缓缓起身,轻轻拉开周迁占有欲和保护欲极强的箍在他身上的手臂,赤脚下了床。
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的一双脚赤白而纤细,往上单薄的睡衣裹着苍白清瘦的躯体,垂下的长长衣摆遮住了红痕肆虐的半截莹白大腿。
周迁还睡着,平时警醒敏感得不行的人意外的没有醒来,像是真的累了,安静看着他时,言雾才发现对方眼睑下薄薄一片青黑。
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虚虚抚了抚爱人坚毅挺拔的眉目。
随后他弯下腰,把被子往周迁肌理分明的胸口处扯了扯,遮住暴露在冷空气里的红印抓痕。
他房间的床太短,男生睡得委屈,言雾无声看了一会儿,迟缓地想着:明天还是得让周迁回去。
他直起身,向客厅走去。
已经烧了几天的长明烛渐渐有些暗淡,言雾路过它,伸手在上方试了试温度,微弱的火光上没什么暖意。它即将燃烧到尽头。
傍晚服药剩下的半杯水还放在桌上,言雾看了一眼,垂下恹恹的眼尾,拿过沙发上散开的药袋子,走过去。
他磕开胶囊中间连接处的细缝,把里面的药粉尽数融进水里,刚要端起咽下,手腕忽然被人从后握住。
“阿雾。”
“喝的什么?”
言雾:“药”
他没有隐瞒,主动道:“有点安神助眠作用。”
周迁站在他身后隐隐蹙眉。
言雾任他抓着细腕,向后轻轻靠在他身上,借着温暖的体温缓解不适,一边伸出另一只手去拿水杯。
“有点累。”他说。
周迁放下杯子,一只宽厚的手掌握住他瘦长的两只手腕,另外一只手搂着他的腰抱着他,很紧。
“不能喝,”他垂眼蹭在言雾柔软的发顶上,说,“药粉烧胃,会胃疼的。”
周迁知道言雾吞不下胶囊,抿了抿唇,摸着掌心冰凉的手腕,抬手覆上爱人的下半张脸,滚烫的鼻息打在手心里,仿佛要把他的心脏也烧起来。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很低,“去医院挂水好不好。你烧得有点高。”
皎白的月色落在他们身后的客厅里,言雾仰着头靠在周迁怀里,烧得晕乎黑沉的眼前只有一片隐没在黑暗里模糊的桌子和墙壁。
他没说好,想起傍晚在药店里医师说的话,半晌后摇了摇头。
“不想去。”
周迁一愣。
到底他没问为什么,只是静静抱着他,然后拥着他回卧室。
床上的棉被被凌乱地掀开一个角,乱七八糟地堆在一块,看得出前几分钟睡在被子里的人惊醒后着急忙慌地跳起来的模样。
言雾的目光落在上面,不自觉露出一点笑意,听见后面传来一声轻咳,周迁走上前,俯身低头拍了拍凌乱的被面,又抓住一个角往上一掀一铺,好像试图让它变得平整的在床单上展开。但他手里的被子最终仍是歪歪扭扭乱糟糟地落在床上,甚至因为他的动作导致小半边被子没落到实处——从床边拖到了地上。
周迁:“……”
周迁:“?”
男生背影高挑挺拔,在昏暗的环境里也英俊得突出,用旁人的话来说,就是一个很“周正”的男生。
此刻他半边手拎着被子,任凭他背影再帅,也无法遮掩他平静下的微郝。
言雾笑了一声,接过厚重的被子,随意抖了几下,棉被安稳地铺好。
“会做饭,不会铺床?”他没回头,手指在放下被子后擦过周迁依然捏着被角没有松开的手,在骨骼凸出的手腕上轻蹭而过,带着柔软的笑意和调侃。
周迁攥住他抽离的手指,“你别挤兑我。”他好像有些无奈,“你知道我实在弄不好这个。”
言雾确实是知道的。无论是在杏苑第一次去周迁房间里看见半拉在地上的薄被,还是后来搬入杏苑后每天早上不自觉的头疼地帮对方整理好的羽绒被。
他很难想象周迁这样一个难得的会做饭,会做家务,会各种各样稀奇古怪技能的男朋友不会的竟然只有爱人的能力和叠被子。
不,大概现在还没有被点亮的天赋只有叠被子了。
言雾侧头看了眼周迁,发现对方不知何时早就看着他,眼神很专注,带着或许他自己都没办法感知到的温暖情绪。
“睡吧。”言雾垂头,温声道。
家里没有暖气,言雾这些年冬天用的一直是棉被。厚实的被面压在身上,有些重。言雾呼吸滚烫,平躺了几分钟,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向周迁,肩膀拱起棉被,消减压迫住胸膛的微微窒息感。
他的动静微不可察,但周迁却瞬息睁开眼,无声地看过来。
在较小的床上蜷着腿,有些束手束脚的男生往床里面挪了点,手臂伸了过来,微微撑起重重压在言雾身上的被子,一边还要注意不让风灌进来。
想了想,最后他还是完全挤过来,挨着言雾,搂住他的肩膀抱住他,让被子的重量都搭在他的手臂上。
“我们明天回去,好不好?”他轻声问。
言雾家里太过冷清,他还病着,而杏苑的起居条件好一点,周迁想带他回去住。先前赶回杏苑时,发现言雾很多东西都没带走,他想言雾大概也是不想给他惹麻烦才匆匆忙忙跑掉的。
但周迁不想言雾一个人跑掉,他只想和言雾待在一起不要分开。
在被褥间狭小的空间里说话时掀动的气流微微吹起言雾的额发,男生低沉的声音很温柔,言雾觉得他好像把自己当小孩哄了。
“不行。”言雾说。
他的声音也很轻,带着疲软无力,半阖着眼,但没有丝毫睡意。
“为什么。”
“严复寻不会放过你的。”
“……”
那三个字像是拉开了沉重的闸门,洪水倾泻而下。有一瞬间,他们似乎感觉到空间的凝滞。
周迁很久没有说话,言雾以为他睡着了,但横在他腰上和脖颈下的手臂依然实实在在,气势强硬地搂着他。
半晌,周迁道:“我带你回美国吧。”
如同惊雷乍响,言雾猛地睁大眼。
他失声道,“什么?”
“我哥和杨叔都在这里,互哥和钟行他们也是,我们走了,严复寻会找他们麻烦!”
扒在枕头一角的手指无意识攥紧,少年微微偏头,滚烫的额头抵上男生温热的手臂上,呼出的气体急促灼热。他怕周迁不信,低声道:“你不知道他会对他们做什么,他之前就做过,保护我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他害死我爸爸,欺骗我妈妈,现在连我哥也……”
急促的声音戛然而止。
言雾漂亮精致的眼瞳放大一瞬,唇瓣印上一个湿热的吻。
周迁吞掉他的话,而且不允许他再说下去。
黑暗里,他垂眼看着言雾。少年这几天没睡好,疲色侵占了他的全部,像是周迁第二次回国想重新找到的言雾一样,刚刚经历了父亲的离世,浑身疲惫,如同将要消散的薄雾。
周迁其实知道的,知道严复寻不会放过言雾剩余的家人、老师、朋友。
可他还是把想带言雾回美国的话说出了口。
他就是,太心疼了。
心疼到不想在乎其他的人,其他的事。
说他自私也好,薄情也好。
周迁吻着言雾,心里想。
他就是做不到一视同仁。他没办法对再别人建立起像言雾这样深的羁绊了,他无法感同身受言雾和旁人的情感纽带。
他只想言雾一个人好好的就够了。
所以此刻,他无比希望言雾能像他一样缺少情感,自私自利一点。虽然他也明白,这同样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
但这些话到底是不能对言雾说的,所以他把自己的话也悄悄咽了下去,最后搂着言雾,陪他一起失眠到天亮。
——
“小雾。”
“小雾?”
谁在叫他?言雾疲惫地阖着眼睛,恍惚间,听见熟悉的声音。
那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唤着他的名字,那里好像很湿,他还听见了水砸在地上的声音,闷重窒息。
“小雾!”
言雾一直没有回应。
他的脑海混沌不清,下意识想要再听那道声音多叫叫他。
可到了最后,那道声音变得嘶哑不清,像是恶鬼一样崩溃痛苦,含混不清地吼叫着他的名字,伴随着愈发急促的水流的声音,言雾终于动了,他恍惚地向前几步,蓦地瞪大了眼睛!
“小雾!”
言雾呆呆站在原地,晕眩不止,满眼都是血迹,溅满了小巷狭窄阴暗的泥地。他的父亲跪在地上,握着一把刀,满脸是血的抬起头,拼命抓着面前不断抽搐着想朝他爬来的人影,嘶吼叫声恐惧又痛苦:“快走啊!”
“小雾!快走!”
言雾颤颤巍巍地呼出一口白雾,漂亮的脸上表情冻僵了,冲言微扯出一个要哭的笑容,喃喃道:“爸爸?”
言微的身影早已被血色覆盖,只剩下那双望着他时藏着莫大的痛苦与决绝的眼睛凝视着他,被黑暗与血红交织的斑斓模块吞噬得看不清的嘴里不断发出警告:“走!小雾!你要走!”
“快走!不要留下来!走啊!”
言雾迟缓地站在原地,父亲的劝告又变得渺远不清,他的头很痛,胃也很痛,鼻腔里都是血和雨的腥味,他有些想吐。
他要走吗?
言雾迷茫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