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纤细高挑的少年后退一步,却迟迟不敢踩入身后那滩同样浑浊不清,没有月影倒映的水洼,又看向他从前最依赖的父亲。
那个已经看不出人形的高大身影扭曲张合,撕裂的荒诞动作似乎还在嘶吼他生前唯一重复的话语。
“走啊!小雾快走!离开这里!不要停下!”
“走!”
可他的爸爸还在这里。
年幼漂亮的孩童反而向前一步,拉拽着少年也踉跄前行,他们向跪在地上的父亲伸出手——
他们的瞳孔骤然缩小!
面前血色的水洼里,赫然出现了一道高大漆黑的阴影,静静站在他的身后,让他再无退路。
言雾想要尖叫,想要逃跑,可最后的最后,他僵硬得一动不动,父亲沉闷的哀鸣砸穿心室,最后一次喊他的名字——
“小雾!”
“阿雾!”
言雾猛地睁开眼!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言雾一把推开正俯身查看他的周迁,扑到床边干呕起来。
冷汗一滴一滴砸落在地上,木质的地板晕出神深色的痕迹。
半晌,言雾垂着脑袋趴在床沿,厚重的被子缠在腿上。他像一条搁浅的人鱼,苍白无力,冷汗涔涔的手指在周迁攥着他的手心里轻动,划出一道湿痕,虚软无力地搭在对方颤抖着抓得极紧的手里,却反过来安慰他:“没事,没事。”
“你刚刚叫我做什么?”
窗外晨光熹微,天色未明,他陷入梦境不过也就是半小时前的事,迷迷糊糊失去意识时,外边还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你一直在说要走。”周迁坐在床边搭着他的肩膀搂着他,他们面对面,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中黑白分明的神色。
沉静半晌,言雾缓缓道:“我梦见我爸了。”
清晨很冷,他把被子拉回身上,盖住他和周迁,叹了口气。
“我……”
言雾想告诉周迁梦里发生了什么,可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我爸他,当时因为我,过失杀人入狱了。”他低声道,“这些年我一直都很想他。”
或许是很久之后才终于重新做了一个关于言微的梦,却仍是一如年少时的噩梦,他实在受不住了,很自然地把心中的思念告诉周迁,把这些年一直放在心里,不敢告诉许芽,也不敢告诉娄峥和杨邢的话说给周迁听。
周迁沉默地收紧了手臂。
“当时所有人都在谴责他杀人,没有人照顾他和娄峥,他们受了很多苦。”
“我……”
言雾想告诉周迁他去1908找工作的原因,想在这个不合时宜,又突兀奇怪的场合,把所有事情的真相告诉他的爱人,给他一个迟来的解释。但他的话才卡在嘴边,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忽然穿破清晨的寒气,猛然响起!
“钟行?”
周迁摸过手机,低声道:“他怎么这么早给我打电话?”
言雾想起什么,从枕下翻出自己很久都没有开机的手机,果然在锁屏界面看见了十几个来自钟行的未接电话。
“周迁?雾哥是不是在你身边?”
电话一接通,周迁还未说话,钟行就开口了。
周迁与言雾对视一眼,慢慢皱起眉,“嗯,怎么了?”
钟行的声音有些沉:“有一些视频还有雾哥的父母好像被人爆出来了。”
言雾面无血色的上下翻动着屏幕,在校园墙里看到了几条热门的帖子。
他没什么表情,关于自己在酒吧里的视频和“艳照”他早已看过不知多少遍,只是目光落在关于言微和许芽的评论上时,他手指一紧。
“他爸以前杀过人,真的,我大表舅以前就在监狱那边看见过他来探望他爸。甩图JPG.”
“听说他妈最开始也是夜场里的‘公主’呢。”
“真假,哪有这么巧的事,一家子都是搞这些事的?”
“真的!他妈的视频也被爆出来了!”
“你们怎么知道视频里真是他妈啊?”
“上图。我家领居是某人初中同学,家长会有拍亲子合照。”
周迁按住言雾想要点开下面那个画质模糊不清,却能清晰看出背景迷乱火热的视频,盯着他,沉声道:“阿雾。”
掌心下的手背骨骼凸起,冰凉刺骨,比窗外的霜都要冷上几分。面容干净清丽的少年低着头,苍白得像是新雪,又像是被吹落而四处溃散的雪白蒲公英,无声无息。
他没有坚持点开那个视频。
因为他知道真相与答案。
周迁想要伸手关掉他的手机,却被言雾握住。
少年的力道很重,可抬眼看他时,眼神却很轻,眼尾晕出高烧泛起的红,眼睑下的青黑透出疲态。
“别听那些话。”周迁低声道,“你知道那是有人搞鬼,那不是真的——”
“周迁!”
周迁一顿。
“那是真的。”关于他的,还有言微和许芽的。
这四个字像是千钧重,又像是鸿毛轻。言雾可以很平静地告诉周迁这个内里像是腐烂的果实的事实,也因此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窒息。
“但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言雾别过脸,声音颤抖,“她只是没办法,才会去那种地方,她和我一样,她真的很好……”
他的目光落在惨白屏幕里还在不断滚动的评论上。
“我靠,真的啊,难怪某人也会在那种地方给人做**,原来还是遗传呢。”
“不是,谁家正经好人会娶那样一个女的啊?”
“所以说某人他老子也不是好人啊!那可是杀人犯!”
“杀人犯配**,有一个给人陪酒的儿子不也正常?”
“艹,我听说那种服务做多了的人身上都会有点病,你们说……”
“好恶心啊,服了。”
“……”
言雾轻轻打了一个冷战,想起先前的梦,与梦里最后停在背后的阴影。
“他”无处不在,他没有退路了。
言雾看向周迁,对方神情难辨,垂眼盯着手机上那条关于言雾的评论。
“周迁。”他的声音忽然发涩。
“对不起。”
周迁抬起眼看他,轻声道:“你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他抬起头,言雾才发现他的表情很平和,收敛了任何一丝的锋芒。和言雾交握的手掌温热,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搭在爱人白皙的皮肤上,温柔地摁了一下。
“我也去过那种地方。”
言雾说。
他无法在这些事实之下解释他其实很干净,他不脏,他没有病。
他只是很难过,因为他觉得,哪怕只是这样,当周迁知道他曾经的过往时,他也觉得自己变得好脏了。
而周迁那种,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不在意,只在意他的样子,那样纯粹的爱意更让言雾厌恶乱七八糟的自己。
言雾忽然有些想哭。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可有人在某一个天气很坏的日子里跳出来伤害了他。他无法反抗,他看着无辜的人受累,亲近的人离开,他困宥于深谷,踌躇徘徊不敢离开,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倒霉,为什么命运总是想要压垮他。他好像没有很安稳地度过一段平和的生活,他总是要经历很多很多事情,也要失去很多很多很宝贵的东西。
就像他的爸爸,他的妈妈,他的未来。
然后,他自己也要被作弄得又脏又狼狈,像是被命运践踏在谷底,再也站不起来。
“我……”言雾抓着周迁的衣袖,忽然弯下腰,捂着胀痛的胸口,像是喘不上气了。他的声音颤抖,忽然之间就带上了哽咽。他太委屈了,可他还是要对周迁说“对不起”。
周迁慢慢弯下腰,抱住他颤抖的身体。
“不要说对不起。”他说。
“你可以对不起所有人,但你永远不会对不起我。”
“只要你还站在我面前一天,你的存在就是给予我最大的馈赠。”
周迁把言雾高高的放着,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生怕他一不小心就自己离开,没了影儿。
周迁只要言雾还在身边。
周迁永远也不要离开言雾,这样就够了。
清瘦的脊骨上慢慢覆上来一只温暖的手,温柔抚摸,清隽的肩膀耸在周迁怀中,言雾失声哭了出来,语无伦次:“对不起,我爸爸去世之后,我真的很害怕。”
他咬着牙,泪水沾湿了单薄的睡衣,又一点一滴地弄湿了周迁捧在他脸下的手。
“我被骗进去了,但我真的没有,我很干净,真的。”
“周迁。”
“你相信我。”
“我知道。”周迁搂着他,哄小孩似的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面对面抱在自己怀里,轻轻用额头去碰言雾的,鼻尖抵着鼻尖。“我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但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他们都知道,这一次,或许言雾再也回不了学校了,或许他真的要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