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舆论比言雾想象的更为激烈。
指尖在宁海公众号上一篇篇关于他的各种爆料上划过,言雾面无表情,神情平静。莹莹蓝光映在他神清骨秀的面容上,在鼻梁侧翼投下淡淡的阴影,静谧疏离,像是与这一切都毫无干系的过路人。
但怎么能真的假装与他毫无关系呢?
手指久久顿在一张照片上,圆润的指腹按得扁平,边缘泛起冰冷的苍白。
言雾再一次看见自己。漂亮的年轻男生,还在上学的年龄,昏昏沉沉眯着眼避着镜头,跪倒在几个肆意妄为比着粗鲁助性的手势的男人中间,金黄酒液在大片裸露的赤白肌肤上横流,表情痛苦又脆弱得惑人。淫靡绯丽的气息浓郁得像油画流淌出色彩,重重涩气仿佛都混着地上那个男孩的香气冲破屏幕,勾引着无数人。
光是看这个照片,就跟看了段片子似的。
言雾厌恶地闭了闭眼。
手背的青筋暴跳,显示着他的不平静,指骨用力到发白,像是将要折断的青竹。
手机屏幕顶端显示通话中的标识闪了闪,钟行低落的声音传来:“雾哥。”
言雾低低应了一声,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看不起你,每个人都在议论你,每个人都觉得你恶心、烂透了。”
钟行说。
他不是在故意戳言雾的痛处,因为他的声音听起来比言雾难过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前两天离开时才好不容易哄好的小狗,今天忽然又委委屈屈地跑过来,言雾一问,才知道他的退避不仅没让风波稍微平息,反而像坐实了事实,在一中甚至宁海市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都在议论他的不知检点,所有人都试图扒出他的详细信息,找到足够他们津津乐道很久的八卦。
就连二班,像是风暴的中心,狂风骤雨中保持着虚假的安稳的“台风眼”,哪怕被许互勒令严禁讨论这件事,也有无数窃窃私语在私下里流窜。
“那天晚上在酒吧拍的照片就是黄明涛传出去的。还有你运动会穿女装的照片,也是班上传出去的。”
钟行声音低落,像是压抑着雷鸣的沉沉乌云。
“对不起。”钟行说,带着无尽的后悔,“如果我没有带他们去酒吧就好了,如果运动会的时候我让他们把拍的照片都删掉就好了。”
言雾恍神,垂下纤长的鸦羽,没有焦距的眼神落在他女装照片下骂他“恶心”“死娘炮”“同性恋鸭子”的评论上,喉咙上下滚动,目光触及照片里扮相惊为天人的姝丽身影,反胃感疯狂涌起。
一瞬间他死死捂住嘴,偏头抵着冰凉的桌沿,无声地剧烈干呕一下,紧闭颤抖的眼睫下渗出生理性泪水。
“雾哥。”钟行没有听到他的回复,声音更艰涩了,有些颤抖,“二班那群混蛋凭什么那样对你。他们就是傻逼,他们就是畜牲!为什么,为什么要把照片泄露出去。”
他说得语无伦次。这些天他受够了在一直侮辱暗骂言雾的班级停留,压抑着无法宣泄的愤怒和焦躁几乎让原本天真活泼的年轻男生变了个人。
“明明你已经不是,为什么还要欺负你……”
他好像有些说不下去了,像是已经压抑了许久,声音忽然泛起哭腔:“为什么啊雾哥。”
“为什么要那么对你啊。”
“你什么都没做,你比任何人都好……”
男生的痛苦像是在替受难者淹没在暴风雨中无声呐喊而发声,嘶哑悲鸣,如泣如诉。
言雾的手指痉挛着抽搐蜷起一瞬。
有一瞬间,他想和钟行一样,无所顾忌地向所有人发出同样的质问。
质问眼明者的心盲残忍,质问命运的崎岖不公,质问无辜者却要承担罪孽的恶果。
暴雨总是循环往复地悍然击穿谷雾,枷锁日复一日重重束缚他,却又僵持着不让他完全消散在天地间。
少年坐在昏暗的房间里,低垂的白皙细颈像是折断了的枯木,安静无声。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评论上。“他不是宁海一中的学生!”像是扎在他身上微不足道的一根针,没入麻木的身体内已经没了感觉。
“我恨他们。”
钟行轻声道。
“他们毁了你。”
言雾轻轻按掉周迁像是知晓了什么、骤然间不断打来的电话。胃部抽搐着疼,他低咳几下,薄唇无声翕动一瞬。
真的吗?他想。
毁了他的,真的是“他们”吗?
还是……他的“肮脏”。
像他们谴责他的理由一样。
——
言雾划了划周迁发过来的数条信息。
“接电话。”
“不许乱跑。”
对面像是气急了,发过来的语音简短而沉怒,言雾却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了爱人深深的焦躁和忧虑。
他反反复复地听了几遍语音,最后和平常一样,回复了简简单单的文字——没跑,也没事,让他不要特意赶回来。
但言雾其实很想很想周迁。
想他快点回来,可又希望他晚点回来,不要看见自己以前做下的烂摊子。
少年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出自己的房间。
许久没有回来过的家并不凌乱,言雾刚搬回来时还以为要好好整理一番直到看到清扫的痕迹后,才想起周迁有定时叫人帮他清扫家里。
周迁和他提这事的时候他们正在床上温存。刚被周迁握着发泄了一回,余韵仍让他难捱颤抖。言雾迷迷糊糊的,被有力的胳膊环在成年男生结实坚硬的胸膛里,恍惚间,周迁懒洋洋地含着他的耳垂开口和他说这件事。
他当时昏昏欲睡,随意说,没什么可清理的,等他回去时自己做清理就可以。
周迁说不行。
言雾就问他为什么。
周迁没吭声。
久到言雾已经快要陷入沉睡,周迁才低声道:“那是你的家。”
言雾的家会是他永远的屏障,是他无论怎么样都可以获得安全感的地方。
他希望爱人如果有一天因为一些不可抵抗的原因重新回家时,能从那里获得在他身边无法得到的安全感。
没想到最后一语成畿,言雾真的在最狼狈的时候退回他最后的安全屋。
家里依然是熟悉的格局毫无变动,只是上次走之前插在装满生米的杯子里的香早已燃尽,香灰四处洒落在桌边,安静寂寥。
言雾重新拿了两束香,分别插在两只杯子里,对供桌上的两只漆黑的小盒子拜了拜。
灰白的烟气缓缓升起,香火独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扩散到空气里,带着沉寂与说不出的宁静,仿佛隔开了外界的穷风急雨,给予言雾短暂的安宁。
言雾偏过头,在缭绕的烟雾里低咳了几声。
他这几天没休息好,有点着凉。肺里一直不太舒服,总咳嗽。
家里的止咳糖浆已经喝完了,没什么用。言雾也不大在意自己的身体,索性就没再管过。
这会儿咳得停不下来,生理泪水无意识滑落,他才敛眉思索,打算出门再买点药,顺便去一趟超市买点东西。
“我走了。”他对插在大米里的两束香说话。
明灭的红点在模糊的烟气里若隐若现,漆黑卷翘的鸦羽遮下,言雾戴上口罩和帽子,轻轻关上家里的门。
他怕有人看到他和周迁同居,给周迁带来麻烦,前两天急匆匆地回了自己的家,什么东西都没带,今天这才出来买些生活用品。
临近夜晚,药店里已经没有多少人,言雾蹲在货架前,手指划过蓝的绿的药盒和药瓶,最后顿在一排货架上。
他转过说明标签,指尖在成分表中“苯海拉明”四个字上停住。
——
“小伙子感冒啦?”收银的中年医师很热情,一边扫描着药品,一边和言雾搭话,“怎么买这么多药?”
收银台上林林总总四五盒药,她随意地拿起一盒看了看,唠叨道:“年轻人要多注意身体啊,年纪这么小抵抗力就这么差……咦?”
“苯海拉明?”她疑惑道,“成分含量这么高,怎么买这种感冒药?这种药很容易导致嗜睡的。”
言雾:“有点过敏性鼻炎。”
苯海拉明治疗过敏性病症很有效果,言雾很小的时候就有过敏性鼻炎,总是鼻子发痒打喷嚏,言微给他买过很多这种药。
不过苯海拉明的另一重功用——镇静助眠才是言雾想要的。
他这两天白天心思一多,晚上就难睡着。而药性更好的安眠药要有处方凭据才能在药店买到,言雾只能退而求其次。
“慢性鼻炎啊,那挺遭罪的。”中年医师嘀咕几声,也没太在意,“不过这病总归比那些性传染病好多了。”
言雾拎着印着绿色标识的袋子的指尖一颤。
“性传染病?”闷在口罩下的声音有些轻,但足以让离得近的人听见。中年医师点点头,八卦着凑近说道:“可不是嘛,最近我看新闻里有个小年轻哦,年纪小小学别人混酒吧,干那种生意的,知道不?说不定就有什么传染病呢。”
言雾僵硬一瞬。
中年医师一点都没察觉到他的异常,神神秘秘地继续道:“做那种行业的,十有八九都得沾点病吧。我看新闻里那男生那么小,长得也挺俊的,没想到不学好,去那种地方,真是可惜了。换我儿子,我腿都给他打断……”
言雾沉默地听着,抓着药袋子的指腹被勒得有些紧绷发红。
中年医师说着说着,停下来忽然上下打量了一番言雾露在口罩外和帽子下的眉眼,道:“我看那小伙子和你也差不多俊呢。”
言雾呼吸一顿。
下一刻,中年医师拍拍他的肩膀善意道:“不过你看着比他乖多啦!你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言雾扯了扯嘴角,下意识想对她的夸奖露出一个不尴不尬的微笑。勉强抬起嘴唇后他才想起脸上带着的口罩。
同样作为对方口中的另一个排斥的对象,最后言雾只是沉默一瞬,什么也没说。
他压了压帽檐,黑色遮住了小半视野,低声倒谢后,他在中年医师热切的关怀叮嘱中离开药店。
没了遮挡,店外的寒风吹得猛烈迅疾,毫无阻隔地打在人身上,刀刮似的冰冷刺痛。
言雾低着头,乌黑的帽子遮挡下,视野里只有很小一片青灰色的地面,安安静静延伸向不知哪个方位,看不清远方的前路。
刚刚在店里中年医师热情温暖的关怀还盈于耳畔,和对方先前说起那个“品行失德”男孩的话缠绕在一起,像是一朵浑身是刺的野花,扎得他疼痛不已,又不忍放开那珍贵的关心。
鞋子碾过一块小石子,言雾抬了抬脚,又将它轻轻踢到一边。
最后的最后,所有的思绪都消失了。他有些茫然的想:
原来美丽在不同身份的人身上,会有不同的效果。
可怜兮兮在药店买药的漂亮男生会得到人们的同情,为了求生在夜场工作的漂亮男生却只能被人们唾弃诋毁。
可是,他们明明都是一个人啊。
——
拎着袋子沉默地走着的言雾忽然一顿,看向身后。
在街角的转角处,站着一个高大成熟的男人,对方不知何时跟在言雾身后,正静静打量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