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雾捏着塑料袋的手指握起。
严复寻穿过人群,向他走来露出一点微笑:“谈谈吗?”
1908。
“你为什么总要在这里说话?”
言雾今天已经没有精力再对他产生愤怒与恐惧,疲惫占据了他的心脏,他淡淡问。
“你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就是夜店里的小鸭子?”年轻英俊的男人说话带着笑意,意味深长,暗含疯劲。“在这里你可以不用怕。这里的人不是认识你,就是疯狂迷恋你,想要和你春晓一度的醉客。”
言雾扯起嘴唇,无声冷笑。
他站起身,脸色苍白,声音沙哑:“辛苦你还为了这么几句话给我开了包厢。不过抱歉,我不会和你走。”
他径直往外走,身后传来男人不紧不慢的声音:“为什么?”
“你分明知道只要我在,你的新闻在宁海一天也不会被人们遗忘,你永远不可能正常出门。就算你跑到别的城市,你的照片也会永远挂在那些新闻上,被所有人记得。”
“这样你也不愿意和我走吗?”
言雾回过身,直直地看向他。
“我一直有一个疑问。”他凝视着那张与言微有八分关联,神态却与他爸爸毫无相似的面容。“你说我是你弟弟,我会是你最重要的人。”
“可你为什么不懂得爱呢?”
严复寻没说话。
“你说你是我哥哥,我的亲哥哥。”言雾像是疲惫到了极点,说着自己没过脑子的话一股脑倾吐出来,带着他放弃掩饰的恨意,直直冲向严复寻。“你是我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还有血缘联系的‘家人’。”
他的声音嘲讽,“可你就为了这么一段明明可以好好得到的关系,杀死了我真正的家人?”
“你觉得,再大的痛苦,再大的耻辱,能比我的家人被你伤害来的大吗?”
“所以,”言雾轻声道,“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会因为这些事情而主动向你求和?”
“我恨不得你做的再过分一点,让我更恨你一点。”
“恨到我忍无可忍,亲手弄死你,同归于尽,把你欠我家的全都还回来!”
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言雾有些颤抖地站着,分不清是发烧的后遗症还是情绪的爆发导致的。
许久。
严复寻低低笑了起来,姿态放松的靠在华丽暗红的真皮沙发上,看着言雾,像一头盯着自己的猎物的猎豹。
“好啊。”
他道,像是在玩笑。
“和你同归于尽。那也挺好啊。”
——
言雾把手里的药扔进沙发,吐出一口浊气,闭眼坐了下来。
太阳穴一突一突的痛,脑袋又涨又热,他感觉自己真的要被乱七八糟的事情给搞死了。
太累了。
他低低咳了几声,阖着眼,垂着苍白纤细的脖颈,清瘦骨感的手臂无力地搭在沙发上,透着疲惫。
他回来时已经是晚上了,家里没有开灯,敞着的窗户没关,呼呼的夜风灌进来时客厅的纱帘沙沙作响。
很冷。
没有其他人,没有其他声音,也没有温度。
出门前插上的香柱已经烧完,红点泯灭,家里只剩下长明烛微亮的火光还照着一小块惨白的墙壁。
许久没有感受过的孤独又掀起了试探的浪花,随后迅速席卷而来。
不知枯坐多久,言雾站起身,垂眼给自己到了杯水,把刚买回来的药拆了几粒塞进嘴里,就着凉水咽了。
胶囊划过喉咙的感觉很不好受,反射性的反胃感让他忍不住皱眉。可这次他竭力忍耐着,试图把药物彻彻底底塞进胃里。
他得吃药,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否则他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精力应付严复寻之后可能做的事。
从前他可以硬熬,可以纵容自己不去吞咽他所生理性排斥的胶囊药片,但现在不可以。
不是所有你所不喜欢的就可以一定不去接受。
言雾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苦难终会降临,无论是前进还是逃避。
仿佛帽檐下看不清前途的双眼,明亮的光明被乌色遮蔽,未来模糊不清。
所以到底该怎么做呢?
言雾有些茫然地想。
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好好的和仅剩的家人朋友好好生活,和他的爱人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受到威胁。
混着清水的药片被呛咳着呕出来,少年痛苦地弓着腰,捂着痉挛冰冷的胃部。冷汗流了满脸,像是泪水一样从眼角、鼻尖滑落。
抠在盥洗台沿的手指用力到泛起毫无生机的苍白,像是单薄的雪一样轻飘飘地落下,掌心的伤疤被硌得刺痛难忍。
不是所有你逼着自己去接受的事情都能如你所愿。
就像是言雾可能一生都无法再吞咽下的药,还有他永远都无法忘记的疤痕。
他从被推到在污泥里的那个雨夜,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
言雾收拾完浴室出来时已经过了很久。
最近不用上学,他过得不知时间观念。持续不断难以痊愈的低烧和鼻炎带来的呼吸不畅让他整个人处于一种身体缺氧疲惫,大脑却精力亢奋的状态。
他睡不着,洗完澡也没有再尝试着躺到床上逼自己入睡,只是拖着骨头缝里都泛着酸意的身体坐回客厅,又拆了一盒止咳糖浆,插上吸管叼在嘴里。
应该是买成孩童专用的糖浆了,他感觉有些甜得腻人,嗓子眼被堵得一阵发痒,有些难受。
客厅里很安静,连风声都没有。言雾不想看手机,他最近刷自己的新闻刷多了,打开手机傻逼人工智能就立马给他推“失足少年沉沦夜场,究竟是教育的缺失,还是人性的荒唐?!”这类新闻。
他彻底是在宁海被千夫所指了。
先前言雾还能感觉心里的波动,现在只剩下疲惫,和想要好好睡一觉的欲望。
微信的提示音响了一下,言雾没去管。
这几天没去学校,钟行他们每天都要在手机上找他,要么在他们的小群里,要么私下里。跟小鸡和母鸡似的要知道他还好好地待在家里才放心。许互和许逢也联系过他,没说别的什么,就让他放心。
但言雾无法放心。
他的学校已经因为他被很多人诟病。言雾不知道,再这么下去,宁海一中以德育人的百年传统会不会真的因为他而被众人推倒唾骂。
手机响过一阵后又没了声音,言雾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遥控,点开电视。
这是许芽以前很喜欢做的事情。哪怕她和言雾都对看电视没什么兴趣,可只要打开了电视,只是听听别处的热闹声音,他们好像就不会孤单了。
只是后来许芽走后,言雾就再也没有在家里给自己打开过电视。现在甫一打开,才发现许久没有交钱,能看的频道少得可怜。
他并不在意,盯着虚空中微微闪烁的蓝光,疲倦地阖眼养神。
被他压在手掌底下的手机又接连振动了很多下,言雾歪着头靠在沙发上,没管,眉宇间沉着病气与郁色,精致昳丽的面庞大半都朝向昏暗的内里。
迷迷糊糊间,言雾皱着眉头,忽然听见了玄关处传来的开门声。
开门声……
等等!
言雾一下子睁开眼,惊愕过度的心脏霎时急剧跳动起来,血液逆流,眩晕感和着冷汗立刻冒出。
他猛地向门口看去——
“周迁?”
“你回来了!?”
他失声道,带着惊愣与难以置信。
还有深深的,他自己也没察觉的依恋和委屈。
站在玄关处的高大男生风尘仆仆。喘着气,像是急着从百里外跑过来的,寒冬腊月,英俊坚硬的面颊上布满汗水,不长的头发也是湿漉漉的,被他粗暴的一手抓着往后一撸,露出坚毅饱满的额头,还有带着怒意的剑眉。
言雾怔怔看着他,喃喃道:“怎么现在回来了?”
在他最狼狈,最声名狼藉的时候——
“老子媳妇儿给人欺负了,他妈的老子再不回来,老婆没了。”像是被爱人的忽然消失和不通音讯吓得不轻,周迁连在言雾面前收敛锋芒的意识都忘了,糙里糙气的一番话,粗犷又含不住担心。
高高俊俊的男生只是站在那儿都要顶了天花板似的,宽厚结实的身躯是远比任何东西都能给言雾带来的安全感。言雾忽然心里就安定了下来。
他看着爱人带着长途奔波赶回来的一身凛冽寒气,与远地不可侵袭的风雪气息,一步一步走过来,轮廓深深的眉目一瞬不瞬紧盯他,藏在焦虑、愤怒和舒了一口气的情绪下的心疼与爱意一览无余,在相爱之人面前无所遁形。
言雾愣愣地说不出话,发烧的热度几乎已经搅乱了他的脑海,此刻他毫无组织语言的能力,明明想说很多,但最后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最后,他问道:
“冷不冷?外面又下雪了吗?”
周迁宽大的手掌带着寒气,在覆上言雾脸侧时又慢慢变得温暖,比发热的皮肤还要灼烫的手指摩挲过爱人漂亮清丽的眼睫,落下滚烫的烙印。
他捧起言雾的脸。
“阿雾。”
周迁珍重地弯下腰,直到言雾不再仰视他,慢慢伸出一只手臂,搂住少年清瘦削薄的肩膀。
“我回来了。”
他哑声道。
那一瞬间,像是死去多年的古火山口又重赋生机,滚滚热血融化了周边积雪。
长风逆旋回转,强行闯入幽谷,紧紧抓住了那薄的几乎快要消散的轻雾。
一个吻轻轻落在少年柔软乌俏的发顶,熟悉的淡香重新融入身体,周迁闭起眼睛,血色在眼中悄然褪去。
他慢慢向下,含住言雾的嘴唇,吻住他。
咸腥苦涩的味道比他的心跳先一步传递到大脑,爱意刹那间从贫瘠浅土中破土而出,心脏痛得剧烈跳动,像是要溺亡在心上人的泪水里。
周迁搂紧掌下滚烫发抖的肩背,顺着清隽耸起的脊骨一遍一遍来回摩弄安抚。像是苍穹温柔笼罩山脊,一点点将破碎裂损的青山修补。
他回来了。
他摸着少年的脸,与他气息交融,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