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雾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人很多,有几个校领导模样的人,其中一个脖子脸上都激动得涨红,看起来是刚刚说话的人。另外的人有老曾,有许互和许逢两位正副班主任,甚至还有林秀。
他们都站着,听见开门声响起后下意识转过身看过来露出背后的茶几,言雾这才发现,还有两个穿着正装的年轻男人坐在茶几旁,手上拿着话筒和手机,看起来是在拍摄。
记者。言雾想。难怪学校会那么生气,这件事竟然会闹到社会新闻上吗。
那标题是什么,十七岁男高中生夜晚流连酒吧,年纪轻轻不知检点出入夜场?他自嘲地想。
“言雾?”林秀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言雾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那两个记者腾地站起身,低头看了眼茶几上的什么东西,忽然露出兴奋的笑,举起手机对准他!
面对着他的摄像头空洞而漆黑,隔着不算远的距离,言雾清晰地看清了自己僵硬的身影倒影在上面,一动不动,毫无血色。
当初在1908三层被强制拍摄不雅照片的后遗症瞬间爆发,言雾剧烈地颤抖一下,明明没有人按着他,他却反应极大的后退了一大步,后背直直撞上闭合的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痛哼声脱口而出。
“言雾!”
“手机放下!”
“不许拍!”
三道厉喝同时响起,带着惊惧和震怒。
许逢冷着脸,劈掌打落记者的手机,许互一下子冲到言雾身前,背对着挡住他,不让他一丝一毫暴露在几人面前。像是护崽的雄狮,平日的斯文矜持变成了凶悍,防止自己的学生再受到伤害。
老曾沉声道:“这里是学校!不是其他社会场所!请尊重学生的个人隐私!”
“曾主任!”两个记者并不发怒,而是急切地上前,眼睛还死死盯着许互背后的纤细少年,嘴里却毫不含糊地问道,“请问您对贵校学生出入酒吧被拍摄,其中还有不少不雅照片和视频的事有什么解释吗?还有关于贵校学生与他人发生不正当关系的行为举止,您此前是否知晓?”
“还是说,贵校打算包庇学生这种畸形的情感观?那您不觉得这样的行为在教育界有失师德吗?”
他们的问题过于尖锐和具有针对性,言雾猛地抬起头,下意识想到了周迁。
他对自己在1908的事被捅出来无话可说,可他们怎么会知道他和周迁的关系?
他呼吸急促起来,抓住许互的袖子要走出去问个清楚,目光忽然死死顿在了茶几上的几张照片上。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到了天灵盖,言雾瞳孔猛地一缩,忽然推开许互,冲了出去!
“言雾!”
许互在身后厉声喝他,一旁还有两个记者看到了唐僧肉一般急急靠过来一边按下录音笔的开关,一边开始询问问题。
他们说的话言雾已经听不清了,茶几上的几张清晰的人像照片已经牢牢占据了他所有的心神。
他看见更为年少一点的自己躺在包厢的地毯上,双眼昏聩迷离,衣领大大的敞开,被人的一只手指夹着,恶趣味地别上了一张银行卡。
在另一张照片里,他看见自己被按在沙发上,五颜六色的彩光照在那张清丽绯靡的潋滟姝颜上,明晃晃地看出了他的惊恐,害怕和崩溃,却也漂亮得令人痴迷,想要亵玩。
言雾痛苦地咽了一下喉结。身后的许互探手来抓他,握住他的肩膀要将他带离这里。
可下一瞬,他看到了压在重重叠叠照片下的最后几张不甚清晰的图片。
那是他和周迁。
那几张拍得极为漂亮,画面昏暗,却仿佛带着未知涩情的旖旎艳色,让人看过一眼都要混了头,情不自禁咽喉咙——一个极为漂亮的“女孩”坐在电瓶车上,仰着头,接受着高大的男生的亲吻。
不同于舞台上模糊不清的曼妙剪影,在照片里,被各大学校奉为校花的“女孩”穿着与表演时一模一样的裙装,面部清晰可见。
赫然是言雾隽美清冷的样子。
言雾的手指痉挛一瞬,看到爱人的照片被明晃晃摆在桌上,可能已经被媒体拍照公布的害怕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一瞬间他失去了知觉,只觉得万籁俱寂。
许互只觉得手掌下清瘦的骨头猛地耸起一瞬,像是感知到危险的幼兽,居然一下子挣脱了他!
就见言雾用力推开面前两个记者,竟一下子扑到桌边,伸手就去抓照片!
“那个不能动!”一个记者脱口而出,立刻上前抢照片。
另一个记者赶忙捡起手机,对准言雾又开始录像,嘴里嚷道:“我们已经开始录像了,请保持冷静!”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察觉到快要怼到面前的摄像头,言雾下意识躲避,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痛苦的闷哼,却没有后退,困兽一般凶狠地推搡凑过来的人,一手在照片堆里翻找。
即将抽回的手腕被记者抓住,攥得生疼,那人并没有收着手劲,力道大的像是野人,言雾感到腕骨要碎了一般的疼痛。
但他丝毫没有放手,指间薄薄的相片已经褶皱起痕,捏着它们的指腹发白,淡青经络若隐若现,用力到了极点。
理智早已在看到周迁的照片出现在公众视野时焚烧殆尽,言雾抓着那几张周迁和他的照片,像是抓着自己唯一的珍宝,任凭记者惊怒交加的眼神看过来,他像一个疯子一样,完全失去了平日的矜冷平和,下一秒就要揍人似的发狠抢夺,死死把相片握在手里。
下一刻,许互欺身上前,护在言雾身边,怒气冲天,脸色极冷的拉住记者的手腕,大力一扭!
记者疼得松开言雾,痛叫一声。
“不要欺负我的学生!”许互一臂把言雾挡到后边,一字一顿地挤出声音,阴沉得像山雨欲来,暴雨将至。
一旁许逢夺过正在录像的手机,删去视频,冷冷地扔回茶几上。
“你、你们!”两个记者气急,“你们学校出了这样的事还不让报道?亏你们还是宁海出了名的道德模范校!就这样的学生和教师,你们也配有这个荣誉称号!?”
许互扯起嘴角,冷冷一笑,和许逢一左一右拦着四周看向言雾指指点点的眼神,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他们这一次绝不会再让自己的学生出事。
各种吵吵嚷嚷的声音充斥着办公室。
终于,像是忍到了极致,曾主任带着怒意开口:
“够了!”
许互看了他一眼,抿着嘴,强硬地揽住言雾的肩膀,带着他大步往外走:“你给我出来。”
在场的记者盯着言雾手里的照片,当场就要发作,被许逢面无表情的一个眼神扫过去,声音哑了。
等到他们离开后,曾主任才重新看向在场众人。
宁海一中的教务处曾主任,平时再怎么被一群小兔崽子上房揭瓦的行为气得大吼大叫,也从来没有真正沉下脸,像今天这样,摆出锐利逼迫,刚正骇人的气势,连官位比他大了不止一个等级的校领导都敢摆脸色。
现场慢慢安静下来。
“我再重申一遍,这里是宁海一中,不是你们可以随便编排诽谤的地方。”
曾主任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们学校的学生,即使犯错,也理应由作为师长的我们来评判对错,加以训诫,而不是被你们这些不入大流、只知道出新闻的记者来否定质疑!”
“言雾是宁海一中的学生,是宁海一中的孩子。”
曾主任目光扫过众人,掷地有声:“宁海一中百年校史,立德树人,笃志前行,没有一个学生不践行。”
他顿了顿,眼神停在记者身上,“包括他。”
“我们相信自己的学生。”
“你们凭什么相信他?他的事都已经——”
强硬的声音打断了他——
“如果你指的只是这些还不知是真是假,是自愿还是被胁迫,是直白还是另有隐情的空穴来风。”
威严的中年主任看了他们一眼。
最后,他的目光与许逢对上。
当年同为教师的好友去世,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是他的两个学生。他最痛苦的事是没能保护好他们。
后来,好友的两个学生也成了教师,却也因为同样的原因而痛苦。命运回环往复,最后他在一个人身上看见了许许多多人的影子。
曾主任当了大半辈子人民教师,在他眼里,学生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
所以他希望,这一次他们不要再重蹈覆辙。
“作为一位教师,首先我要保护我的学生。”他沉声道,“然后,”
“相信他。”
——
言雾拉住许互的胳膊。
他已经冷静了下来,此刻哑声开口:“互哥,我……”
“谁让你过来的?”
许互转过身,松开手,凝视着他。
他没有任何要听言雾解释的意思,也不关心刚刚办公室里的闹剧,自己的学生究竟是否真如传言所说那样不堪。他只是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许互从一开始就无条件地维护自己的学生,哪怕知道言雾做了那么多事还被抖搂了出来,他也只是震惊过后就立刻上前维护他。
“办公室里的记者冲你来的。”许互道,“我和曾主任已经打算绝不让他们见到你,你怎么突然过来了?谁告诉你这事的?”
言雾张了张嘴,沉默半晌,才道:“王渊,他妈是林秀。应该是林秀那里听到消息特意跑过来告诉我的。”
许互沉默了一瞬。
林秀,一个莫名其妙针对他们的人。从前言雾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自己欺负了她儿子,让她看自己分外不顺眼。
后来知道了她和许互的老师的关系,再加上她对许互,以及作为许互最亲近学生的自己有意无意的针对,他就隐约明白了一些。
言雾不知道许互知不知道其中内情,垂着头,没有再解释下去。
风扬起,外面很安静,现在还是上课时间,他们停留的地方空旷寂寥得寒冷无比。
这里实在太冷,冷得几乎要把人冻僵。
那种冷好像不是单纯外界带来的寒意,从灵魂上升起的冷意更为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