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雾猛地回过头。
高大的男人扶着门框站着,没有开灯,半边面容在浓郁的夜色里虚掩难辨。但能看得出,平日里吊儿郎当、痞里痞气的男人此刻的苍白和疲惫。
不知是没电了还是言雾误触了,胸前的手机倏地暗下来,周迁最后一声还未说完的话尾音不稳地散去,言雾握紧了手机,下意识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
下一刻他又皱起眉,意识到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
可当他注意到,娄峥落在他头顶上方敞开的柜门时蓦地沉下来的视线,那种莫名其妙出现的心脏震颤的感觉却愈发强烈。
他哥不对劲。言雾想。那样好像被侵犯领地后下意识的侵略性眼神,哪怕不是对着他。那是从前娄峥绝不会在有他在的时候露出的视线。
就像娄峥会在小混混欺负弟弟后,在背后凶悍地教训他们一顿,但他绝不会把这样的眼神和行为暴露在言雾面前。
他的确是什么都没做。言雾垂下头,有些不解,他只是想去拿点白砂糖,娄峥怎么——
“阿雾。”男人开口,声音沙哑,透着疲惫与凝重,“你在翻什么?”
言雾的思绪被打乱,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哥哥:“拿点糖兑水。”
娄峥的目光移向台面上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玻璃杯,认出了是自己床头的杯子,立刻明白了过来。
他叹了口气。
目光不动声色在狭小的厨房里扫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可以用来垫脚的东西,娄峥紧绷的神色微微放松,走上前,站在言雾身前,抬起手臂,轻轻松松拉住柜门正中的把手,将柜子合上。
“哥。”言雾低声叫他,注视着他的动作,像是在接近另一个秘密的边缘,他无端焦躁起来,心脏跳动得愈发剧烈。
到了嘴边的话忽然一转,他抿了抿有些干燥的薄唇,抬起漂亮清透的眼睛看娄峥,又问了一遍先前早已得到答案的问题:“里面有糖吗?”
娄峥低头看着弟弟,那双凝视着自己的专注明然的视线格外清晰,和小时候一样,藏着在意与信任,像是一根小火柴,却足以划破黑暗直直穿透他的心脏。
他微微低头,俯视着自己最疼爱,最关心,最牵挂的弟弟,他要保护一辈子的弟弟。
半晌,他轻轻摇了摇头。
宽大修长的大手难得温和的揉了揉言雾的头发,他柔和了眼神,毫不犹豫地清晰吐字道:“没有。”
放下手掌,他轻推言雾的肩膀,带他走出厨房,按着他坐在沙发上。
“早点回去吧。”他道,“你不能睡在这里。这儿没有暖气,冷。”
言雾按住他的手臂:“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娄峥道,“你哥天下第一厉害你还不知道吗,打架能打十个,打个拳能出什么事,赢得轻轻松松。”
言雾盯着他明显僵硬不能动弹的肩膀,目光缓缓移向他的眼睛。
娄峥与他僵持一会儿,到底从小到大都受不了弟弟这样无声幽怨地盯着自己,他败下阵来,轻咳一声道:“偶尔受点小伤。没事,钱拿的很多,功过相抵。”
“功过相抵不是那么用的,大文盲。”
娄峥挠挠贴着头皮的青茬短寸,并不尴尬于弟弟的教训,反而有种熟悉的感觉,和杨邢如出一辙的硬朗刚毅的面容上露出一点笑意:“你哥就是大文盲啊,就算上完了高中,就连大专也考不上,只能去搬砖的那种。”
“哥要养你们,多搞点钱,受点小伤又没什么。”
“老杨年纪大了,哥现在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
窗外细雪反射月光,娄峥眼神温和安宁,完全褪去了先前残余的一点锋锐,同从前别无二致的温和。
“老杨不成家,你以后也不成家。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很多,没人照顾你们,哥不放心。”
“你还年轻,哥会给你钱,要多少给多少都没问题。”娄峥搂着弟弟的肩膀,温声道,“哥不管你花钱,也不会不让你独立。哥只要你别去乱七八糟的地方,好不好。”
言雾的手指按上娄峥的肩膀,垂眸感受着指尖僵硬而轻微颤抖的肌肉,低着头,不说话了。
娄峥明显感觉到弟弟的情绪低落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哄,有些无措。
言雾从小的时候就很敏感,也很乖,有什么不舒服的,不开心的从来不和他们说,这才养成了娄峥对他过度关心的习惯。
但直到现在,娄峥也还是不能完全了解弟弟的内心,也不懂怎么办,只能笨拙的低下身位,做那一个先低头聆听的人:“怎么了?”
言雾忽然很难受,眼眶胀热,喉咙发堵。
“我也可以保护你们。”言雾说,声音微微变调。
这次让我保护你们,所以你们可不可以不要出事,不要离开,不要再留下他一个人。
不要再让他突然地被远离和失去,没有任何征兆的——不,或许是有的。
“哥。”
他想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是也出事了。
他能感觉到不对劲,关于严复寻重新找到他后杨邢和娄峥的不对劲,还有上次去美国见许芽最后一面时林佑告诉他的不对劲。
言雾不知道娄峥具体被威胁了什么。他很想自己扛起这些本该由他解决的麻烦,却不知正确解法,徘徊原地踌躇不前,也难以退缩。
他以为自己不去逃避,留在宁海,严复寻就可以暂时不对他的家人下手。可他现在却明白了无论他逃不逃,严复寻都不会放过他们的。
如果说禁锢自己血脉相连之人是言家的诅咒,那伤害到家人,注定不能亲近他人大概是属于言雾的诅咒。
言雾有的时候很希望自己一觉睡醒,什么破事没有,安安静静的和他的爱人接一个吻,然后看见他的家人都幸福快乐。
但即使现在已经走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也得面对。
言雾一直认为,面对总是比主动离开,让家人们在未知中受到伤害好的。
“厨房的柜子里有药吗,我去给你拿。”
“不用。你回去吧,早点休息。”
——
言雾回到杏苑后才发现自己的手机没电了。
他找来充电器插上,耐心地等了几分钟,手机勉强开机。
手指悬在与周迁断开视频的聊天界面上,言雾停住动作。
他不知道周迁是不是已经休息了。更不知道,周迁会不会告诉他刚刚在橱柜里见到的东西。
娄峥的秘密一定和他最近的遭遇有关,所以他不肯告诉言雾。可周迁并不知道严复寻骚扰言雾和娄峥他们的详细情况,也不知道娄峥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按理来说他会毫无负担的告诉言雾柜子里有什么。
可他没有。
言雾垂眸,脊背挺直地坐着,看着屏幕暗下去,也迟迟没有动作。
周迁发现的东西,一定是直接关系到言雾的,所以他才不会想让言雾知道。
自从上次得知周迁背着他在查严复寻的事时,言雾就发现,周迁对他和娄峥一样有过度的保护欲。
但这种被完好无损地保护住,被蒙在鼓里什么也无法解决的被动感让人很难受。
言雾有些烦躁地抛开手机。
算了。
明天问问看。
——
前一天晚上休息得晚,第二天早上言雾挣扎着从昏沉中醒来时已经迟到了。
头痛得厉害,言雾蹙了蹙眉,揉着额角从床上坐起。没打算逃课,迅速收拾完自己,他还是去学校了。
出了门他才发现,雪还没有停,薄薄的雪深深浅浅地铺了一地,被行色匆匆的过路人踩得黑白斑驳。
外面温度很低,已经到了冬天最冷的时间,衣服穿的再厚都挡不住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冷意。
言雾被冻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垂头理了理围巾,把下巴埋进柔软的淡蓝色布料里,遮住了小半张脸,温暖和熟悉浅淡的清列气息包裹了他,这才觉得好受了点。
反正都迟到了,左右都是许互的一通教训,言雾闷头往旁边的药店走,先给自己买了点药。
他回学校时是第二节上课的时间,但出乎意料,还没进教室,他就听见了吵闹的声音。
这节不是许互的语文课吗?许互不管他们?
言雾才推开教室门,面前忽地扫过来一阵风,措不及防一个人就背对着他朝他摔过来!
言雾一愣,迟钝地吸了吸鼻子,竟没反应过来,一下子被撞到门框上。
顿时腰部一阵尖锐的刺痛,言雾下意识抵住面前的人,痛得抽了抽眉毛。
他低低吸了口凉气。
刚刚吵闹的班级好像被按下关机键,在看到言雾被撞了后安静下来。
“雾哥……”
钟行面色苍白,站在桌椅凌乱的教室里,直直抬起头看向言雾,脸色憔悴得像鬼。
言雾还没问他怎么了,面前那个刚刚撞了他的学生听到他的名字后转过身,言雾这才看清他的脸。对方鼻青脸肿,显然刚刚被打的那个人是他。言雾觉得有些眼熟,顿了两秒,想起他是昨天晚上和钟行他们一起去1908玩的人,还是昨晚想要质问他的那个男生。
“你——”
看到言雾后,男生猛地一个激灵,忽然伸手,用力一推言雾!
“离我远点!”
言雾毫无防备,被推得一个踉跄,手里的药袋子散开,里边的药滚落了一地。
“你他妈干什么!”钟行大叫一声,暴怒地扑过来,蛮横地扯开他,立刻去拉言雾的手臂。
言雾站稳脚步,觉得不太对劲。
班上安静得过分了,若是放在平时,二班谁有个小矛盾,那群爱当和事佬的肯定一窝蜂凑上来劝解,更别说今天这样,都动手了还一声没吱。
他抬头环顾一圈,心里蓦地沉下去。
班上的人都看向他们这边,眼神犹豫又奇怪,像是——隐隐的提防和疏远。
上一次看到这样的眼神,还是许互出事和他被造谣的时候。
言雾的手臂僵直一瞬,目光从钟行同样有些磕碰的脸上划过。他忽然感知到了什么似的,看向男生,轻声开口:“黄明涛。”
被他喊了名字的人一颤,后退一步,抹去鼻子边的血,一声没吭。
“你们为什么打架?”言雾缓缓问道,心里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你问我?”黄明涛面色苍白,显然被钟行打得不轻,也在怒气的边缘,冷笑一声,“你做的那些事被发现了,怪得了我?钟行他跟有病似的一过来就打我!”
像是天雷劈穿了身体,言雾僵硬地站着,一瞬间什么意识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