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藏在深巷里的破旧铁门不堪重负地发出“吱呀”的声音,外面的小路寒冷昏暗。这段时间断断续续下了几场小雪,地面上湿漉漉的,混着黑水,像月球背后的阴影,是这座城市光鲜亮丽表层下的污浊。
言雾迟疑地在门框边晃了晃脚,还是踩到满是污水的地面上。
他仅仅迈开一步,动作忽然一顿,抬眼向蹲在巷子路口的黑影看去。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头上四五层楼高的人家的隔间里还亮着灯。没过几秒,安静的夜里传来轻微的抽水声,楼上的灯也灭了。
月光并不十分明亮,言雾只隐隐约约看见前方那个人的轮廓,有些高。
言雾微不可察的后退一步,手指滑进口袋,握住杏苑大门的钥匙,摩挲了一瞬金属制品有些尖锐的前端。
没过几秒,前方那人注意到言雾,从地上缓缓站起身,身体稍稍向他前倾——
“雾哥。”钟行揉了揉蹲得发麻的腿,闷声开口,夜色里,清亮的眼神望了过来。
言雾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
“怎么还没走?”他问。
钟行:“等你。”
言雾和他一起向外走去。这个点的西区并未陷入沉睡,大厦和各大街区的霓虹灯依然纷繁未息。但街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有些安静,只有北风呼呼的声音。
“等我做什么?”
“我——”钟行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下去。
“我就是,想和你说点事。”他别过头道。
但他又不肯直接说出是什么事。
言雾步子一顿,心下明了。
刚刚溅上裤子的水珠湿润了布料,冰凉粘腻地贴在皮肤上,言雾垂下眼睫,不适地扯了一下。
钟行一直是一个字面意义上很“直”的人,他热心肠,侠肝义胆,别人对他好一点,他能十倍地还回去,对哪怕是不熟悉的人也抱着积极善意的人。当初言雾不过是救了一把他,他就死心塌地的打算跟他一辈子似的黏在他身后,怎么赶也赶不走。
但他也是一个很难以接受超过一个“度”的人。
就像当初被人传成同性恋的许互,他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和许互说话做事时都很别扭。言雾知道他接受不了这种事情。
这种身边最好的朋友疑似是地下工作者的事情。
乌黑的鸦羽融在夜色里,沉默地颤动。虽然知道这很正常,但这也很难让人接受,他还是会有点难过。
“你已经看见了。”不再等钟行开口,他对钟行道。
钟行微愕,神情怔愣。
明知道以钟行逃避的性子和对他的执着,就算这时候说点谎话骗他,他也会相信,甚至可以完全不在意他的以前,继续傻傻乐乐地和他玩在一块。
但言雾就像是有受不了自己舒坦,他恨不得再往自己身上抹点淤泥,让钟行心中那轮皎白的月光堕落昏沉得更彻底,自轻自贱得更狼狈——
好让自己获得微妙的,自暴自弃的松弛感,可以不再在意异样的目光和彻底的远离。
“那是真的,钟行。”他盯着钟行攥紧的拳头,“那是去年,我……”
“别说了。”钟行低声道,语气并不是愤怒或者恶心,而是有点难受和忍耐。
他的侧牙咬着口腔内壁,牙齿碰撞,咯咯作响,又像是在生气的样子。
于是言雾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不知道钟行还会是什么反应,也不打算为他的反应做什么准备,平和的继续和他并肩走着。
如果周迁在就好了。
言雾想。
他突然就很想很想他。
所有人都可能离开他,只有周迁不会。
周迁是唯一一个,言雾从未思考过他会离开自己的人。如果他在,言雾可以完全不担心他是否会质疑嫌恶自己,是否会抛下自己,是否会再也不见。
他不用在他面前用贬低自己来伪装成坚硬和不在意的模样,不用心里痛得想哭也要在脸上表现得平平淡淡。
他是言雾,他在他面前就是言雾,完完整整的,可以与他全身心交融的言雾。
言雾轻声嘟囔了几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无意识说了什么,回过神时,一点沉重又轻飘飘的叹息已经逸散在空气里,消失在落下的星点雪花中。
钟行还是没有说话,和言雾挨得极近。两人的肩膀偶尔会撞在一起,雪花就落在他们的肩头,凉凉的,很快融进衣服里,消失了。
平日里活泼得恨不得拆了二班的人安静得不像话,低着头走路。言雾习惯了他的大呼小叫,随着时间走过,脸上最后那点装出来的不在意和释然也慢慢消失了。
雪慢慢下得大了。
嘴角柔和的弧度挂不住地垂下,言雾疲惫地眨眼,感受到睫毛上簌簌抖落下来的细雪,凉凉的从眼睑下流过。
他想像平时那样,拍拍钟行的脑袋安抚他,但举起的手还未落下,便停滞在半空。
细白苍冷的手腕在雪粒中退缩了一下,最后手指收紧,垂落了下去。
“啪!”
那只消瘦的手腕被人一把握住。
言雾愕然抬眸,发现钟行正在看他,眼眶通红,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往常把手放到他头上一下也要吱哇乱叫的人,今天红着眼睛就低下头,拉着言雾的手使劲在头上蹭,吸着鼻子怒斥他:“你是不是以为你乱七八糟说那么多就可以赶我走了?”
“我告诉你,不可能!”
出乎意料的反应,言雾始料未及,顿在原地,怔愣的任由居然比他还高的“手下小弟”抓着手胡乱摸蹭,恶狠狠道:“你什么意思,老子跟在你屁股后头给你当了这么久‘儿子’,你还不认我?使之前那几套招数,随便说几句话又想赶我走?老子告诉你,不可能!”
言雾哑口无言,没想到钟行还有这样上赶着给他当‘儿子’的一面,明明平时平时一叫他就张牙舞爪要咬人的模样。
“当初你救了老子的钱包,救了老子的小命,老子管你哪里出来的你就是我哥。你只是雾哥,什么都没变。”
言雾一时不知道回什么话,心里滚烫地涌过一股热气。他抑制不住地脑后发烫,难得被堵得一句话也不知道说什么,愣愣地看着突然爆发的人:
“老子就是缠定你了!老子就是要做鬼一样缠着你!”
脑子有些笨拙纯蠢的人说话毫无逻辑,想到什么说什么,攻击性极强,伤害却极轻。
“别以为说几句我会嫌弃你,离你远远的。你是我哥,老子认定的,你就得一辈子当我老大!你要是敢不要我跑路,我、我就——”
钟行有一瞬忘了想说的话,手指松开一下,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又再次迅速抓住言雾的手腕:
“我就把你运动会还有元旦晚会的女装照全发出去!”
“懂?”他特有气势的加了一句。
言雾干巴巴地应:“懂。”
钟行松开手,“哼”了一声,心情忽然又放晴了。
——
这个点公交和地铁都停了,言雾和钟行各扫了一辆单车,准备骑着回家。
雪一直没有停。
言雾沉默地握着车把,在湿滑的道路上缓慢地前行,打滑的车头让他不得不时常放下长腿撑一下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