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许久之后，他哑声道。

他慢慢看过一遍班级里的人，和他对视上的人无一不是垂头回避，往日还能插科打诨几句的人都闭了嘴，什么也没说。

逃避大概是每个还未长成的高中生的通病。他们不知道事情到底对错与否，但跟着旁人的评论走是他们大多的下意识行为。

言雾动了动手指，想解释的话堵在心里，什么也说不出来，像是喉咙间梗了什么，发胀生疼，刀割一样冒血。

“你在酒吧给人包养，又不是我让你去的，打我做什么？？！”黄明涛尖利的叫声刺破安静，“昨晚你的照片不就是在上面吗？就是你！难道这不是事实吗？你去酒吧给人当鸭子——”

言雾面无血色的站着。

黄明涛话音未落，钟行已经冲了过去，一拳砸在他脸上，怒声吼了一句：“闭嘴！”

黄明涛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他周边的人这才有些无措地走过去扶他。

“班长你别打了，他说的也没错……”有人小心翼翼劝，“他确实什么也没做。那些照片是他发给他隔壁班的朋友，是那人人品不行，直接发到校园墙曝光的。”

言雾的眼睛蓦地睁大。

他以为只是二班的人知道了这件事 没想到居然被发在了校园墙。那岂不是——

言雾忽地浑身发冷，秘密曝光于烈阳下灼烧的感觉一瞬间几乎让他窒息，苍白的手腕抽搐一下，青涩的脉络激动的浮现。

“什么意思？”众人的偏帮触怒了钟行。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怒火冲天，扭曲了平时热情活泼的面容，显得凶狠狰狞，把其他人吓得后退一步。“你们的意思是，承认我雾哥也不是正经人？”

他有些失控，挥开一众围在黄明涛身边的人，揪着他的衣服。众人见状，都有些害怕的离远了些。

“难道不是吗？”或许是怒意上头忘了害怕，黄明涛只顾着宣泄自己的怒气，口不择言，“他去当鸭子是什么很光荣的事情吗！我就是当个八卦说出去了，谁知道现在这些东西会传得人尽皆知？说到底，不就是他的错？他要是不做那些伤风败俗的事，哪里会有现在的结果！”

“如果被学校知道了，他就等着被开除吧！”

钟行抬手又要打他。

“钟行。”言雾低声开口，声音在教室里并不明显，但所有人都看了过去，“别打了。”

他平静了下来，声音透着疲惫与叹息，像是早已知晓了结局，在短暂的震惊痛苦和愤怒后，一切情绪像是被火烧干净了的灰烬，再也掀不起半点尘埃。

“算了，他说的不算错。”言雾道。

这大概也是简三和严复寻计划里的一部分，他已经深深卷入命运的捉弄游戏里，对此不应该再感到惊讶和痛苦了。

钟行的拳头捏紧，青筋暴起的手臂悬在空中，最后重重的泄力似的落下。

他抬起头，平日一起读书一起玩闹的同学看他和言雾的眼睛里好像悄悄染上了黑色，变得尖锐和审视，无声地在谴责他的行为和言雾的失格事实。

没有人敢当出头鸟，用义正辞严光明磊落的语言批判言雾身上所谓的“错误”，可所有人都在懦弱的做着自以为正确的，疏远他们眼中的“异常个体”才显得自己正直正常的事情。

有的人昨天还可以和你言笑晏晏，今天就可以因为你的“出格”在背后窃窃私语妄议你，远离你，随波逐流抛弃你。

无论是非对错，无论背后隐情私密。人们害怕和厌恶的好像永远是浮于真相之上的流言蜚语。

除了罗跃和林北爻沉默地站在他们身边，再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的雾哥说话。

钟行的嘴角勾起一点讽刺的弧度。

他当班长大半年，所有人都夸赞他热心善良，为班上做了很多事，却没有一个人看见，新书是言雾和他一起搬上教室的，布置考场时的课桌是言雾和他一起摆的，班级要出校园活动志愿者，是在所有人都不愿意的情况下，言雾主动站出来，和他一起报名的。

善于忽略他人的好，无限抓住一个人身上一点小小的黑点放大，这就是人吗？

钟行想。

他松开手，冷冷地看着面前一众人，忽然嫌恶至极地扔下两个字：“怂货。”

这两个字像是在油锅里炸开的水珠，刚刚还不敢说话的少年人们一下子被激起了怒火，回骂了回去，骂得很脏。

钟行几人没有回怼，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居高临下，沉默表示着他们的不屑和反感。

言雾眼前一片空茫。

明明还站在人群中，他却感觉他离他们很远。

他茫然地站着，身边有人在谴责他，有人在骂他，有人在说他活该。

“他就是活该呀！去酒吧当陪酒的哪个是好东西？”

“他活该！”

“我们又做了什么？你们又什么骂我们？”

“他妈的，仗着自己好看就乱搞，这是谁的错？”

那是气话还是他的同学们心里隐藏许久的真心话，言雾已经分辨不清，只是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庞上陌生的神情，有些失神。

到底是谁的错呢。言雾想。

是他吗？因为他的美丽，因为他的身份。

所有人都在走远，这一点，从始至终都没有变。他想，有些疲惫地撑住了一旁的桌子。

他又看向钟行和罗跃林北爻三人。他们被围攻在中间，表情愤怒，只在言雾被骂的时候用更难听的话回击回去，却引起了更大的混战。

而他所关切的人，也因为他受到伤害。

如果没有他就好了。

如果没有他，二班的学生依然团结积极，和和乐乐，钟行会是所有人最喜欢的班长。

如果没有他……

言雾忽然一震，猛地回过神，脸色唰的更苍白了。

不能这样想。

潜意识告诉他。这样是不对的，他得好好的生活，他也有未来。

可言雾就是忍不住。

自厌自弃的情绪像是野蛮疯狂生长的野草，在荒芜的山谷里长成黑色的浪潮，滔天巨浪吞噬了轻飘飘的薄雾，困锁住了前路的方向。

“你们在吵什么？”教室门口处突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一个消瘦的男生站在那儿。

然而没有人在意他，那个人脸色不好，重重地砸了一下门。

“砰！”

二班安静一瞬，下一刻，全都恶狠狠地看了过去。

竟然是许久没有听到消息的王渊。

他站在门口，冷漠地扫了一眼教室不耐烦道：“吵到我们班上课了。”

他话音未落，忽然看见了站在凌乱的教室中央的言雾。

他眯了眯眼。

“曾主任让你去教务处找他。”他突然对言雾道，“他有事要和你说。”

他好像在笑，眼神里透出了些恶意。

没有人怀疑他的话。

言雾动了动僵直的身体，垂眸将肩上的书包拿下来，正要交给钟行，顿了顿，忽然又缩回手。

说不定就不回来了，放在教室里也没什么意义。

一句话没说他安安静静地顶着众人各异的目光向外走。

“雾哥！”

一左一右有人拉住了言雾的胳膊，钟行和林北爻满脸的焦虑。

言雾回过头，看见罗跃平静忧伤的眼神。

“没事。”

他回眸，抽出手，离开了二班。

踏出教室门的那一刻，他若有所感，最后看了一眼他待了半年的教室，还有那群也算好好相处了很久的同学。

最后，他再也没回头，径直离开。

——

现在还在上课的时间，言雾脚步很轻，怕惊动别人。

他走过熟悉的走廊，栏杆外细雪已停，风带着寒意从旁吹来，专往围巾与脖子间的缝隙钻。言雾偏头打了几个喷嚏，垂下漂亮的眼睛，扯了扯围巾，没遮住修长白皙的脖颈。

他便不管了。

教务处的门关得很紧，但并不隔音的木板外还是能隐约听见里边激烈的争吵声。

这一幕仿佛回到了言雾刚刚升上高二，回学校交档案的那天。

那天也是在这样的办公室外，一墙之隔的人们也是这样议论着他。

他还记得那时银杏叶还没有落，他转过头时，还能看见银杏林遮掩显现在教学楼间隐约的茂盛绿叶。

办公室里的争吵声愈发大，“不知羞耻”，“荒唐”，“败坏声誉”和“退学”的字眼混杂在一起，狂风裹挟暴雪似的席卷而来，能把人听得浑身发寒。

但言雾毫无所觉似的，抬手要敲门。

就在指骨即将叩上的那一瞬间，一声清晰的“言雾！”蓦地传了出来。

言雾动作一顿。

“宁海一中从来没有这样的学生！从来没有！”

他听见有人在吼叫，像是愤怒到了极点，声音都变了调，尾音破裂，音色扭曲。

好像是某一位学校的领导，言雾记得钟行说过，他是最看重学校名誉和学生品性的老古板。

“我们建校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传出过有这样的学生！整个许学校的人知道这件事就算了，现在好了，外边的人也知道了！曾国铭，你看看现在社会上都是怎么讨论我们一中的，怎么看我们的！他毁了我们这么多代人一点一点传下来的荣誉！”

言雾安静地听着，没什么反应，可手指却轻颤一下，随即无意识地痛苦蜷缩起来，掌心疤痕刺痛难忍。

“宁海一中可以允许学习不好的学生存在，但决不允许品行不端的学生，出入夜场，作妖作媚的学生！绝不！”

尖利的话语穿破厚重的门板，毫无保留地冲进言雾的耳边。

那一瞬间，言雾清晰感受到了刺入脊髓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