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站着,脊背挺直,外衣包裹着骨隽青修的身体,苍白又泛着不正常红色的面颊透着疲惫。只是几天没见,许互发现他的学生像是被暴雨摧残过的飞鸟,连展翅逃离风暴的力气都差点没有了。
“抱歉。”言雾忽然道。
“但是照片真的很重要。”他轻声说。
冻得不太能自如活动的手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相片,许互就着他虚虚伸展、依然不敢放开照片的手看去,隐约可见周迁俊朗的身影,被少年轻轻的,又死死地握在手中。
“我是不是给你们惹麻烦了。”他听见学生这样问。
他的学生或许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吃了很多苦。许互想。
没有哪一个好男孩愿意到那样的地方去工作,受人亵玩欺辱的。甚至还有人要把这样的事暴露出来,揭开本就流血化脓的伤口,狠狠挤压出毒血,让他的学生所有拼命想要掩藏的东西公之于众。
许互当年就算是为了攒钱让许逢读完书,想尽办法后也没敢去那种地方找快钱赚。可言雾不但去了,还没有选择离开,那一定有他一定要去的原因。
许互只是觉得,那个原因一定让他的学生感到很痛苦。
就像当年离经叛道的他和许逢一样,他们无时无刻不在为了未知的未来而焦虑忧愁,却不能显露出来。
以己度人,感同身受,有时候就像是重温自己的过去。许互和许逢总是被这种奇特的感觉吸引着保护他,就像是改变过去的自己的命运。
他们当年没有父母保护,长大后也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学生。
这一次,他们希望学生们都能平平安安地向前走。
许互垂眼看向自己的学生,对他刚刚的发问摇了摇头。
“不是。那不是你惹的麻烦。”他道。“就算惹了麻烦也没事。”
他伸手按在言雾的后肩上,神色温和,褪去先前与人对峙时的锋芒。
“一切有我和许逢。别担心。”
言雾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
许久之后,他翻动手掌,将掌中的照片小心地放进口袋。
细细的雪花又从天上飘落下来。言雾抬头去看,乌云骤沉,离他很近。明明还是白日,却已经显出一副昏暗阴冷的模样。
言雾发现,每年大雪降落的预告,和夏日雷雨天气前的征兆其实很像,都是黑暗的,让他怎么也看不清天穹之外更广阔的世界。
冬天和夏天,还有每年的暴雨和骤雪。
总会如期而至。
言雾:“老师。”
他抬起头,看着许互。
“我会被退学吗?”
他语气平和,像是并不在意这件事。
许互一怔,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他叫的是自己。
他只听言雾喊过自己一次老师,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那个夏日的午后,并不很高的少年站在门口,不知听了多久他们讨论他的话,进来时仿佛带着外面暴雨过后的湿漉漉的气息,安静又疲倦,如同一个终日行于异途的疲倦旅人,风尘仆仆地走向他和许逢。
破云的阳光照不亮他的面容,漂亮得足以让天地失色的姝颜没什么精神,并不在意地穿过刚刚还在对他避之甚远的教师,径直走到许互面前,喊了一声“老师”。
那是他的学生。那时许互就想。无论言雾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都是自己的学生。
他的学生平和又温柔,根本不是他人口中描述得乱七八糟的模样。
许互无数次站在教室的后门,看着他帮钟行为班级做事,看着他随手扶稳女生桌上摇摇欲坠的水杯,看着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的角落里,抬着头,眼睛里好像有光,看着周迁和他的朋友们打闹——
“不会的。”
思绪戛然而止,许互低声道。
他的学生,是宁海一中最遵守校训的学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好孩子。
是最善良,最柔软,也最坚强的言雾。
言雾笑了笑。
“但我最近不能留在学校。”他道,语气轻松,“我这事挺麻烦的,我得避避风头吧。”
许互沉默几秒,嗓音微滞:“不会很久的。
像是怕言雾难过,记者安抚自家幼兽的家长,他立马补了句:“相信老师。”
“没关系。”言雾道,“不上学也挺好的,不用早起。”
许互只当敏感体贴的学生在反过来安慰自己,还在假装若无其事,心里不禁酸涩。
他刚张了张嘴,又听言雾欣慰道:“也不用听你那一整节早自习的心灵鸡汤了,挺好。”
许互:“……”
言雾补充道:“其实讲得挺有水准,但是天天讲有点腻,大家其实都在睡,给你面子才醒来附和你两声来着。”
许互:“……”
许互心里更难受了。
——
许互给他签的长期请假的条子被细白的手指捏着,在风里哗啦作响。
言雾目送许互气势汹汹地赶回二班上课,嘴角无声的弧度慢慢平直。
垂眸又看了一眼纸条,他转过身,向银杏林走去。
老郑应该还不知道他的事,言雾想趁着这个机会和他好好道个别。
刚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钟行的叫声:“雾哥!”
像是急匆匆跑过来追赶人的,他的声音还有些喘。
言雾站住脚,等他过来。
“你怎么过来了?”他问,“不上课么?”
“你没回来。”
他好像有些委屈,又有些紧张,声线不稳,“互哥不许我们再议论你的事,他还说你最近不会回来。”
“为什么?”他问。
那双明亮执着的狗狗眼直直盯着言雾,言雾哑然,抬手拍拍钟行的肩膀。“就是字面意思。”他道。
钟行一瞬间眼眶都要红了,低吼:“你不回来了?!”
“不是。”言雾无奈道,“就是请假一段时间。”
钟行被定住了一般,盯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言雾像刚刚许互安抚他一样安抚着钟行。他刻意缓和气氛,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我不在,你别总被周迁欺负了。”
钟行扯起一个僵硬的笑意。
半晌,他道:“不会的。”
“什么?”
钟行没回答他的疑问,而是追问:“那你什么回来?”
“再说吧。”
“你现在就说。”
言雾无奈,哄孩子似的:“先回去上课吧,啊。”
钟行固执地不走。
“那你的生日呢?不和我们过了吗?”他又问。
“还记得这个呢?”言雾失笑,言雾他的话心里有些热。
钟行抿了抿唇。
去年他都不知道言雾生日的日期,等到那天过了之后言雾才肯告诉他,他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今年分到一个班后,他早早死缠烂打,说什么也要和林北爻他们给言雾过生日。
“你说过的。今年我们几个要一起给你过生日。”钟行道,“周迁,我,老林,阿跃,还有魏然。”
言雾浅叹一声,知道他不得到答案就不走,于是道:“行。”
“那天我就回来,行吗?”
钟行稍微振作了一点。
“回去吧。”言雾道,轻推他的肩膀,难得说了点软话,“下次见。”
“下次见。”
钟行终于有些雀跃的身影消失在风与细雪的尽头,言雾收回目光,寒意浸染了几天的心脏微微解冻,暖意四处攀桓。
下次见。
他无声念叨着,露出一点笑意。
少年转身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下次见,他希望那时风波平息,生活恢复平和。他的爱人回到身边,亲朋好友左右相伴,年轻的少年依然坚强而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