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序接上他的话。
他抬起眼,看着少年相比一年前的青涩冶丽更为明艳漂亮的面容,告诉他:
“他想要把你报复你,想要弄脏你,想要你父亲看到他最爱的儿子被他的亲弟弟重新送进言家,而对当初离开他感到后悔。”
“他以为这样能摧毁你,也能让你父亲痛不欲生。”费序低声道。
“当初你能在那个包厢看见严复寻,也是简哥告诉他的。”
言雾一句话也说不出,仿佛有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原来那么早,他就已经处在暴风雨一样的命运里了啊。
两代人,因为所谓的“诅咒”,牵连困住了不知道多少人。
手中的玻璃杯彻底冰凉了下来,牛奶上已经结了一层奶皮,温暖的奶香气早已消散在冬日的寒冷中。
“为什么告诉我?”他问。
“他比你想的有能力很多,你再留下来会很危险。他和简哥先前在商量什么,我不知道,”费序道,“但对你肯定非常不利。”
“你走吧。”他盯着言雾,“我可以带你走。不要留在宁海。”
“严复寻和简哥这一次都不会放过你的。”
言雾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今天没有戴着他的围巾,垂着头,鸦色的发丝垂在雪白的后颈上,像是冬日的落暮森林里,在余晖下投射在雪地上的黑色剪影,寂寥又孤独。
“我不能走。”言雾道。
他抬起头,眼中并无半分可怜的柔软苦楚之色,反而冷静而坚定。
“周迁还在这,我的家人还在这。我离开了,严复寻不会放过他们的。”
就像当初伤害他的父母,他的老师,他爱的人那样。
“而且,我的学习已经到了很关键的时候了。我得留下来,我得在宁海高考,我想上大学,序哥。”言雾说,声音里不自觉透出了一丝他自己也未曾发觉的向往,“我会和周迁一起去的。”
“那严复寻呢?他已经找到了你已经知道了你喜欢上了别人,他已经要疯了,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言雾说。
他只知道,不离开,他最终或许真的会被严复寻强行带走。离开,像言微当年那样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生活,或许是最好的办法,可那是拿娄峥他们的未来做赌注。
往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的亲人和爱人都在身后,他得挡在他们面前,不让严复寻有精力注意到他们。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言雾低声重复。
他被命运推着走,像是盲人肚子行走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没有帮助,没有提示,他唯有走一步看一步,进最大的努力抵抗来自未知的威胁。
“让我自己一个人解决就好,你不要掺和这件事。”
费序早有预感。
言雾就是那样的人,明知道逃脱困境的方法,可只要他在意的人还在那里,他就不可能离开一步。
他是那么的珍惜他们,想要抓住他们。无数次追逐他们离开远去的身影,盼望着有人能够永远留在他的身边。他怎么可能会是主动离开的那一个。
言雾永远都是被困住的那一个。
被自己所设下的枷锁控制,被来自暴雨的无边黑暗控制。像是囚于狭窄山谷的幽雾,从未有离开的自由。
眼前的少年年纪尚小,经历的或许比一些成熟的人们还有多,眉眼深处早已褪去青涩,留下了命运刻下的浅痕。
很多事由天、由人,可不由己。
费序垂眼:“知道了。”
言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向来习惯自己扛事,也知道这或许会让很多关心他的人着急和担心。
“你为什么愿意带我离开。”他忽然问,没有看费序,声音有些低,好像很低落,“你是简老板的人,你跟了他很多年了。”
费序沉默一瞬。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摇了摇头,许久之后才道:“我早就回报完了。”
“你当初说你想上大学,问我有没有想过。”他轻轻道,语气有些温柔,“我没有想过,从来没有。”
“但我现在不想留在这里,我也想带你走,离开这里。”他盯着言雾,语气轻松,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既然你要留下来,接下来有事可以直接来找我。”
眼眶忽然有些热。
言雾很少感受到这样毫不遮掩的关心,亲人们算几个,可他们相继远去,他已经很久没有再敢接触他们了。
“序哥。”言雾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没有哭,只是心底苦涩得要命:“为什么要对我好。”
“对我好的人好像总是结果不好,他们都会受伤,都会被推远。”所以他总是想把他们推得远远的。
只残余着几滴酒液的杯子被放回台面,发出叮的轻响,靠在仍是满的的牛奶旁,是空阔干净的黑色台面上唯二剔透明亮的东西。
费序探出手,很缓慢地向言雾的侧脸伸去,给他留足了拒绝的时间。
但言雾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对谁都是冷冷清清,不多交流的浅淡少年,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主动等待他们温和的触碰,不会反抗。
他出神地看着言雾温顺昳丽的眉眼,少见地笑了一下。
男人修长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少年脸侧的头发,像是触碰第一次见面的幼弟的大哥,有些满足,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有了温色。
“你叫我一声哥,信任我一天,我就一直保护你。”
“反正我的人生没有什么愿望,随便怎么样都可以,做什么都无所谓,多招你这么一个麻烦也没关系。”
玻璃一样清冷的人第一次说这么多,像是一些玩笑,可又显得极为郑重。
——
回到杏苑后,言雾弄了点吃的对付了晚饭,锁好书店的门,上楼洗了澡,正在床上擦头发时,周迁打来了视频电话。
看见言雾的第一眼,周迁正要说话,忽然眉头一蹙,问道:“今天没休息好?脸色不大好。”
言雾没想到隔着屏幕他的眼睛还那么尖,他没把严复寻的事告诉他,只是抿着唇道:“没休息好怪谁?”
周迁默默闭了嘴。
“明天晚上我们要去团建。”吹完头发,言雾坐到床边周迁平时睡觉的位置上,用周迁的平板找电影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班上的人,钟行他们。”
“去哪里玩?什么时候回来?”周迁立马问。
“不知道。”言雾摇了摇头,“钟行还没告诉我,不过不会玩的很晚的。”
“钟行那小子爱玩,上回十二点了也没打算收场,”周迁稍微拧起眉,不悦道,“那小子,要是敢拉着你熬夜通宵,回来他就完蛋了。”
一整天的沉闷一扫而空,言雾露出一点笑意,认真道:“后天还要上学,明天不会玩到很晚的。”
他看着周迁还是有些郁闷的样子,把膝盖上的平板放到一边,专心捧着手机看他:“你该不会是可惜你不能出去玩吧。”
周迁哼了两声。
周迁只是担心他,跟个老爹似的恨不得整天跟在他身后照顾他,像是他一个人是会跑走还是会被拐走似的。
“就算他们结束的晚,我也不会那么晚回家的。”
床头昏黄温暖的壁灯不亮,照得床上的少年神情温柔,眼神有种迷蒙的旖丽,像是融化了尖锐棱角的冰块,没有白天在外时的疾言厉色,露出温墩的弧度。
“我会很早回来。”
周迁放心了,高高兴兴地说了个“好”。
“对了。”临挂断电话前,周迁道,“我可能要晚点回宁海了,留在首都有点事。”
言雾一愣,下意识问:“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周迁沉吟一瞬,没立刻作答。
过了一会儿,周迁才道:“会早回来的。”
言雾压下心底那一点莫名的不安,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