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的骰子、铜盘和筹码哗啦哗啦摔到地上，地毯上满是玻璃碎片，稍微动一步就会有尖锐的利器扎进鞋底。

两枚骰子轱辘轱辘滚了几圈，滚到少年被人架着压在大理石茶几瓷砖面上而虚虚悬空挣扎的两只脚下，安静的停了下来。

强烈抵抗的动作伴随着含糊不清的怒声使得茶几也轻微摇晃。

昏暗的阴影下，两枚骰子沉默静止，两个数字1稳稳地朝着上方。

言雾一直试图挣脱，但始终没能成功。

“他弄的？”扯开身下男生的衣领后，严复寻的动作微微一顿，手指点上锁骨下方那个极具侵略性的牙印和红痕，轻声问。

他面色不变，眼神却如山雨欲来，勾着白色衣服的手指紧了紧。

就在言雾咬着牙要去拿衣兜里的刀时，一阵声响传来。

“咚咚。”

包厢的门被人礼貌地敲响，紧接着，并没有等待客人的允许，厚重的门被人重重推开！

外边的走廊浅光微明，言雾趁着严复寻转头的一瞬间，一脚踹上他的大腿，从茶几上滚落到地上！

“言雾！”

“别动！”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费序和严复寻都是一脸厉色。

“别动，有玻璃，你不要命了？”严复寻第一次变了脸色，厉声喝道。

言雾轻皱眉头，在严复寻要踩着满地碎片过来时，忍住后背的刺痛，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费序身边。

严复寻停在原地，目光冰冷冷地看向他们。

“费先生。”他道，“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费序没看见他的眼神似的，声音平稳淡定：“简老板在等您。”

严复寻的视线一点一点从言雾身上离开，望向与他平静对视的清冷男人。

他并没有再作出其他行为，优雅大方地整理了一下裤子和衣服上的褶皱，向门外走去。

在与二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眼神略过言雾后背上几处刺上了玻璃碎片的地方，声音沉沉：“我真心希望你永远不要后悔和痛苦，弟弟。”

言雾没有说任何一句话，挺直的身板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在雪地里冻僵已久的冰人。

咔哒一声，门自然合上。

“他走了。”费序低声道。

像是被下达了某种得以解放的指令，言雾一声不吭，身体蓦地失去支撑似的，朝前一歪——

费序一把握住他的手臂，一手绕过他的肩背扶住他。

“怎么了？”

言雾皱着眉闭眼调整几瞬，避开他的搀扶，抹去额头上的汗水：“腿软，没事了。”

他撑着墙壁站直，低低地咳了几声，声音沉闷沙哑。

费序带他回到员工休息室，翻出医药箱帮他包扎。

后背上并没有明显的剧痛，只有微小的刺痛，全靠了冬衣的阻挡。

言雾揉了揉眉心，站起身，套上衣服，对费序道：“谢了。”

费序慢慢收拾着医药箱，摇了摇头没说话。

言雾早就习惯了他的沉静少语，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坦然地打开休息室的门，回头道：“有酒么，大厅里。”

费序抬眼看他，终于开口：“你不要喝。楼下有牛奶，我给你热一下。”

言雾几乎失笑：“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是宁海最大的酒吧？上回我生病过来的时候你给我专门搞了杯牛奶就算了，你现在哪来的牛奶？”

还真有。

言雾看着面前干净玻璃杯中奶白色的液体，怔了一怔。

他没有来过这里，自从几年前在这“意外”与严复寻再次相见后，他几乎要对这里有了阴影。

费序把略微温烫的玻璃杯移过去，没再说话。

不知道放在哪里热的牛奶，丝丝奶香味飘了出来，和着昏暗的灯光下缥缈难见的白雾，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油然而生。

白皙的手指截住杯子，并没有喝，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

酒吧内这时候还很安静，一楼大厅内也是一片宁静暗淡，仅有吧台这边被费序开了两盏暖黄色的灯，在一片的卡座和未开启的聚光灯下，竟有种异样的安宁和平和。

员工们都还没有来值班，那日夜间灯光璀璨，纸醉金迷，混乱不堪，无比吵闹的场景就像是平行世界的幻境，不知不觉已经离言雾很远了。

他将微微发热的脸颊贴近黑色沉默的大理石砖面，眼神透过玻璃杯杯口透明的部分，望进扭曲的世界里，好像看见了很久之前还在1908工作，还是身陷泥沼自甘沉沦的自己。

“序哥。”他叫了一声。

“嗯。”费序安静地应了一声。

言雾笑笑。

他趴在自己的手肘里，乌黑柔软的发丝铺满了臂弯，顺着手臂的弧度起伏着蜿蜒落在漆黑的台面上，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喃喃道：“你说得对，我有我要坚持的东西，所以我要逼自己做。但——”

言雾停下没说完的话，指尖擦过渐渐变凉的玻璃杯，沉默地把它紧紧握在手心。

“但——”

但什么呢？

费序等着言雾的转折，但言雾许久都没有说出来。

他们安静地面对面一站一坐，和几个月前最后一次平和地相见一样，守着一杯逐渐冷却的热牛奶。

许久之后，费序道：“我带你离开吧。”

他不说话则已，一说话便语出惊人，言雾听得一愣：“你怎么能带我走？”

“这个世界上总有言家找不到的地方。你父亲当初不也躲过了上任言家家主的追查吗？”费序平静道。

“……”

言雾轻轻呼出白色冰冷的雾气。酒吧里没有开暖气，刚刚随着热牛奶从手心里传递到身体中的暖意渐渐褪去。

“你不能再在宁海待下去了。”费序凝视着他，“他会伤害你和你身边的人。”

“你怎么也知道？”

“简哥是严先生的三叔。”

宛如一个深水炸弹，言雾一下子坐直，紧紧盯着费序：“什么？”

费序垂下眼睛，叹息一声。

“当年言家二子出逃言家，带走了他的弟弟，也就是简哥。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他离开简哥，走了。很久以前简哥才知道他来了宁海，也追了过来。”

言雾蹙眉：“我爸爸为什么要离开他的弟弟，难道——”

他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心里忽然响起严复寻说过的话。

“他也对我爸爸……”

“嗯。”

言雾浑身发寒。

“他们都是疯子。”费序道。

“简哥当初找到你父亲后，却发现他已经有了孩子，也就是你。”

“他们有多疯你已经见识了。”费序盯着面前面色苍白的少年，平静道，“他想要把你父亲关在身边，报复他。但没想到，那时你们出了事，你父亲进了监狱，再也没出来。”

“简哥从不是个会善罢甘休的人，你知道的。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言家人，他其实比你看起来的更狠，他和严先生是一类人。”

费序一点也没有正在在把他直属上司的秘密倾到给别人的自觉，说得很坦荡自然。

“所以，他报复不了我爸……”

“就来报复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