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雾呼吸一窒。

照片里，半侧着脸的漂亮少年闭着眼，与站着的高大身影彼此深深接吻。

言雾的面容并不算非常清楚，但周迁的面庞却是刻意调节过的，清晰度十分的高。

第一张照片发送的时间是新年零点。像是卡着点发过来，言雾几乎立刻就知道是谁了。

严复寻。

除了他不会是别人。

卡点的照片像是一个警告，又像是诅咒，告诉言雾，哪怕是新的一年到来，他也依然逃离不了他的追索。

或许是因为言雾没有及时作出反应，对方又在每一天的零点陆续又发过来几张照片。

在最底端，言雾看见了在舞台上，他亲吻周迁额头的样子。

仰拍的视角，是从观众席的方向拍摄的，前排甚至没有其他人的阻挡。

言雾忽然心底一寒，在满室的暖意中轻轻打了个冷颤。

清晰的照片，路口的黑车，以及随意便可以查找到的手机号。

严复寻时刻都在看着他们。

他曾无数次明里暗里警告言雾远离周迁，可这一次言雾在舞台上和杏苑外的主动似乎激怒了他，对方恐怕再也忍不了了。

“你想干什么。”言雾低着头，打下这一行字。

对面许久未回，言雾放下手机，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垂眸思索着。

他不可能听从严复寻的话离开周迁。因为即使这样他也不会放过自己。只要自己和谁有亲密的羁绊，那个男人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除了周迁，他还有娄峥，还有杨邢，还有魏然，钟行……

他不可能一辈子逃避。

只是哪怕是现在，他仍是不知道该怎么对抗严复寻的侵略，更不知道，对方究竟为何执着着他不放，生生纠缠他近十年。

言雾忽然有些头痛欲裂。

这起事件已经如噩梦般困住了他七八年，源头未明，解法亦未明。好像只有彻底清除掉那段往事的主人公对方才能结束这场无休止的噩梦轮回，让身边的人不再收到隐患威胁。

可这是不行的。

言雾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淡蓝色被面上浅白的手背，掌心下的伤疤又在隐隐作痛。

如果他已经再也没有家人，如果他没有周迁，那他大概可能真的会那么做吧。

可娄峥杨邢他们还在宁海。

他还有周迁。

他已经让对方找了十多年，不能再有下一个十年了。

手掌慢慢握拳，言雾收回目光，呼出一口浊气。

这两日的放纵和轻松似乎又到了头，隐隐的，他又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风势。

无论是严复寻沉寂许久发来的看似的“威胁”，还是对方现在的不动如山，都让他的直觉这次大概不会轻松。

定时关闭的暖气“滴——”的一声结束运转，室内慢慢冷寂下来，带着加湿器持续不断输出的水雾，潮湿，冷腻。

像是提前到来的梅雨季的暴雨夜。

——

电话铃声响起，不是他给周迁专门设置的柔和小调，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突兀又刺耳。

手中转着的笔措不及防掉下，在卷子上划出长长一道黑迹。言雾立刻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手机，不是给他发消息的陌生号码，而是钟行。

说不上是不是松了口气，言雾仍然有些紧绷，接起电话，重新拿起笔写卷子，一边冲电话那头喂了一声。

钟行兴奋的声音传来：“雾哥，明晚元旦放假最后一天，我和小鱼姐他们都想出去团建一下，顺便庆祝一下我们元旦晚会圆满的演出，明晚你和周迁可一定要来啊！”

“嗯。”笔尖沙沙的声音一顿，言雾迟疑道，“周迁不在，他去参加竞赛了。”

钟行啊了一声，疑惑道：“他没说过啊，周迁那家伙从来不和我们说他的行踪。”

他吐槽道：“不过也是说啊，咱们也都算拜把子的兄弟了，怎么周迁还总是只和你多说点他的事，对我们都是神神秘秘的，想知道点他身上的八卦秘密比啥都难。”

言雾心脏重重一跳。

“那就你来呗雾哥，地址时间晚点我们决定好了发你。”钟行并未在上一个话题上过度研究，兴冲冲的交代完就高高兴兴地说了再见，啪一下挂断电话。

言雾无奈摇头，正要放下手机，伴随着“叮”的一声，屏幕顶端跳出来一条信息。

——

1908。

言雾压低了鸭舌帽，拉紧口罩走向三楼的某一个包厢。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厚重隔音的门。

里面灯光昏暗，没有开五彩斑斓的氛围灯，简简单单两盏橙黄近血红的落地灯，卡座边的小几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水。

两个身形轮廓如出一辙，翘着腿坐着的高大男人闻声转过头。

言雾忽然心底一震，盯着简三和严复寻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神态姿势心底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坐。”

严复寻道。

言雾没动，打量着面前的两人。

实在太像了。

言雾有些恍惚。

不是面貌相似，而是那种神韵和气质，下意识的姿势，无一不是带着同为上位者的泰然自若与处变不惊。

只是一个年轻锐利，眼角锋芒隐约，带着侵略性。另一个中年成熟，气质神秘斐然，像深藏不露的老狐狸。

言雾隐藏在阴暗面的眉头蹙了起来。

当初发现严复寻和言微面容上的相似已经够让他深究无果而头痛，直到再次见到简三，他才发现，事情好像变得更复杂了。

简三站起来，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点了点头道：“我和严先生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你们聊就好。”

简三向门口走去，在拉开门的最后一瞬，他回头定定看向言雾，过了两秒，他平静道：“再见。”

包厢的门咔哒一声关上。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叫我过来做什么？”人已经走了，言雾也不再想简三到底和严复寻在密谋什么，冷声开口。

“我要你和我回去。”坐在昏暗的沙发里的男人道。

“不可能！”

英俊年轻的男人大大方方露出的面庞与言微带着七分相似，只是那双平静如水的眼中黑沉沉的，看不见光。

他没回答，漫不经心地捏着酒瓶，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言雾的脸，忽然道：“你和你父亲真的一点都不像，真好。”

“你漂亮得让人失去理智，言雾。”

他语调平平的喊着言雾的名字，漆黑深沉的眼中却一如当初在巷子里，从背后抓住他，困在手臂里试图对他行恶的黑色潮水。

言雾绷紧的侧脸轻微抽搐一瞬，下一刻，他强行咬紧了牙齿，并未显露一丝惧意。

“甚至你女装的时候都比不过你现在这样。”严复寻将手中的酒水一饮而尽，长腿优雅的放下，站起身，低头看着言雾，用眼神一寸寸刮着言雾的眉眼和骨头，“你知道你有多漂亮吗？”

言雾猛地后退一步，放在口袋中的手指悄悄握住一把裁纸刀。

“漂亮到当初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你。”严复寻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他，“哪怕你和言微没有一点相像。”

言雾喉咙滚动一瞬，心底埋藏已久的想法得到了证实。

“你到底是——”

“我是你哥。”严复寻露出一丝微笑，真心实意，几乎是温和的，却让言雾彻底坠入冰寒，“亲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