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雾瞳孔巨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所猜测和实际证实到底是不一样的。言雾有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晕了过去,什么也感知不到。
“周迁没有告诉你吗?他一直在找人调查我,甚至想要把言家的产业搞出事,让我远离你。”严复寻低头看言雾,语气并无半分不悦,甚至有些笑意:“看来他是想当那个默默无闻的大英雄,什么也不打算和你说。”
言雾心脏一阵一阵地剧烈跳动着,声音发涩:“你明知道我的身份,你为什么还要那么做?”
“怎么做?”严复寻道,语气随意,仿佛天大的荒唐事都不算什么,“抢走我的弟弟,我二叔的儿子,那个当年只有十多岁的幼子?”
“你、有、病。”言雾一字一顿道。
严复寻没有生气。
他伸出手掌,在即将碰上言雾侧脸的前一秒,被他厌恶地避开。
男人不以为意。他用目光描摹着少年绯丽的面容,平静道:“这是诅咒。”
“就像你会觉得我的纠缠像阴魂不散的诅咒一样,把自己的兄弟困在本家,是言家十几代人的诅咒。”
“所以你得回到言家,留在我身边。”
“什么意思?”言雾哑声问。
严复寻摇摇头,没有解释。
朝着少年伸出的手掌平摊,男人凝视着他:“当时我给你几个月时间让你主动和我回去,你直到现在也不愿意。既然这样,我马上就把你带回言家。”
“凭什么?”
“你是言家的人,你是我的弟弟。你必须回到言家。”
“当初你的父亲逃走时,我的父亲也是这样找了数年,死也要把他带回去。”
言雾呼吸忽然一顿,脸色难看:“你是说,你们对我爸爸……”
“我说过了,这是诅咒。”严复寻平静道。
言雾站着,脚底忽然升起一阵冰凉。
“我想再问一个问题。”半晌,他忽然哑声开口,“我爸爸妈妈的去世,和你有关系吗?”
安静。
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言雾在近乎冰冻凝滞的空间里自嘲一笑。
“是因为我吗。”
“……”
严复寻安静地低头看着他,缓缓朝他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裹挟着灯光打在身后的阴影扑面而来。
“你早已知晓。他们为了什么入狱、出国,又为了什么被我针对。”
“你父亲死于孙家的报复,我的纵容,以及我对我父亲的恨。不过究根溯源,他的死和每一个人有关。”严复寻道。
“导致他的结局的相关因素有很多,生在言家,你被我找到,误杀孙家的孩子,我的父亲被我扳倒再也不能救下他……”
“每一个人都有罪。”
可如果真的像严复寻所说,这是这样的一个故事,当初言微也早已脱离言家,是因为他,才又重新回到了痛苦的漩涡中。
虽然知道这样是自我折磨,可言雾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用旧事凌虐自己早已结痂多年,却从未愈合的伤口。
他不能忘记父亲的死,也永远不能完全原谅自己。
“那我妈呢?”言雾轻声问。
“你父亲入狱前告诉了她言家的事,她想带你走。我为了阻止她,用帮你还清债务的机会骗她出了国。但她在国外的事业不是我做的手脚,仅此而已。”
言雾的手心一片冰凉。
“其实,说到底,也都是因为我吧。”他松开手里的小刀,自嘲一笑。
无论是为了在巷子里救下他,还是为了他不受债务困扰和言家找寻的安稳未来。
言雾有一瞬间觉得很坦然——他这么多年一直扪心自问,自我仇恨都得到了证实,他没有什么不认的。
可他也会在最后觉得痛苦和崩溃。
当年的男孩,在暴雨里失去亲人,恶人无法承担报应,却把所有的因果砸在他的背上,让他背负痛苦这么多年,或许一辈子也无法释怀。
可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他想爱他的家人,他想亲近他的朋友、老师,可他们都要因为他而离开或者受到伤害。
可他明明也什么都没做。
就因为他的漂亮,就因为他姓言。
“我会恨你一辈子,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跟你走。”言雾道。
严复寻沉默一瞬。
“无所谓。”他道,“但你如果不和我走,执意要和周家的那个小子在一起的话,你一定会后悔的。”
言雾骤然暴起,手掌握拳,猛地朝严复寻扑过去。
他没有拿兜里的裁纸刀,只是拿拳头对准严复寻的命门而去,拳拳用力,招招拼命。
可毕竟还是年纪尚浅,身量发育未全的少年,严复寻在某一个停顿的瞬间一把攥住他的两只手腕,一条腿也抵住他的小腹,以一种格斗的姿势把他压在了包厢的墙壁上!
“狠是够狠,技巧也不错。”严复寻淡淡点评道,“但你的身体素质太差了。打得过别人也打不过我。”
冰凉的瓷砖泛着寒意,顺着并不薄的外衣渗进身体里。言雾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同样是被严复寻按住的那一刻。
他眼睛红得几乎要滴血,挣扎的力度晃动着置物台上的酒瓶,玻璃制品噼里啪啦砸了一地,锋利的碎片划过两人的裤脚,伴着酒液的醇香在空气里蔓延。
“放开我!你他妈个畜牲!”言雾差点失去了理智,怒吼着说出这句话。
严复寻冷冷地看他一眼,手臂禁锢着他的力道加强,腕骨曲起,抬起了他的下颌。
“还记得么,上一次我们在1908见面,也是在这间包厢。”他俯下身,侵略性的气息迫近了言雾,神态终于有了变化——变得危险而尖锐,像是某种大型捕食动物的瞳孔。“那天晚上你也是这样的样子,被灌满了酒,他们要动你,你就拼死拼活地挣扎。”
言雾死死瞪着他,牙齿几乎要咬出血。
严复寻仿若未觉,凝视着他,语气忽然轻缓了下来:“那被拍照录像的滋味又如何?”
言雾似如晴天霹雳,一口气息猝不及防呛在喉咙里,他猛地爆发出激咳,撕心裂肺。
严复寻一只手按上他肺腑的地方,揉了揉,遭到言雾凶悍的抵抗后也无甚反应,自顾自道:“你现在还在害怕那种红光么?你在台上表演的时候每时每刻都把视线绕开摄影机的方向。”
“闭嘴!”言雾声音嘶哑,犹如困兽。
严复寻审视着他,慢慢道:“当初我在他们手下护住了你,不然你真该第二次想去死。”
“你说,你怎么不感谢我呢?”他微微笑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很愉快地事。
言雾的胸膛剧烈起伏,咬着牙猛地一发力,顶起膝盖要踹向严复寻,却被高大的男人大力往墙上一贯!
一旁柜台上本就所剩无几的玻璃杯摇摇晃晃,最终还是坠向深色的地毯,鲜红的酒液漫了出来,融进黑暗中。
“我不想伤害你,一点都不想。我恨不得把你带回去,好好地关起来照顾,就像言微以前照顾你一样。那本该是由你的亲生兄弟,你的亲哥哥来做的。”严复寻盯着他,冰冷无机质一样的目光像是冬日随时掩藏着破裂的危机的冰湖,让人远望而退却,说出的话冷冷的,“而不是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娄峥和周家的小子。”
后背一阵剧痛,言雾的胃部被抵得发胀刺痛,他垂着头喘息着,蓦地,低嘲出声:“你也配和他们比?”
“我绝不会和你走,绝不!”言雾仰起脸,露出面无表情的面庞,乌黑的发丝下眼珠子墨一样深黑,凶狠化在昳丽的面容里,蛊惑又勾魂似的死死缠住了旁人的视线。
严复寻垂眸自上而下俯视他。地面上的阴影动了动,完全融进了少年的纤瘦的身影里。
安静的包厢里传来抗拒又痛苦的低吟。
男人凶悍地压在墙边的少年身上,居高临下:“当初在这间包厢里你逃过一劫,那你今天就补回来。”
他扬起唇角,眸光沉沉。
“然后,我等你后悔今天作出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