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艳大方的女主持人正在说开场词,台下坐满了人,老师和学生混在一起坐,平日里的距离感在旧年的尾声消弭,大家都在笑着说话欢闹。
舞台幕布随着灯光暗淡逐渐合上,第一场节目就准备开始了。
周迁看了一会儿,低头回了条消息,对言雾道:“这次好像有请家长来看,你哥是不是也要来?我哥怎么说他也要来看。”
言雾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校园电视里转播的现场画面,被三班的抽象搞怪情景剧吸引得没回过神,“嗯?”了一声。
周迁好笑地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言雾才低头看了眼手机,微微扬起眉:“我哥确实说他要来。”
周迁低低哼了一声,道:“那我是不是要在大舅哥面前好好表现一下?”
言雾笑了一下:“你以前怎么没想在他面前好好表现,现在已经没机会了。”
周迁道:“为什么?”
言雾笑而不语。
周迁挑起一侧眉毛,动手。
“等以后吧。”言雾被他闹得没法子,又道,“等他对你印象不算坏了你再好好表现。”
娄峥现在对周迁可没一点好脸色,一听言雾提起周迁就高高挂着眉头,跟周迁抢了他两百万似的。
更可气的是,他的“两百万”还是自愿跟着周迁跑的。
节目进行得很快,中途言雾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已经马上要到他们了。
“你们的词记牢了吧。”江鱼有些紧张地问,“一定要记得神态加动作,千万别忘了!”
“放心吧小鱼姐。”钟行作为旁白,也穿着正正经经的黑西装,“他们刚刚被我拉着背了五遍词,练了三次动作,保证不出问题好吧!就让互哥他们等着欣赏我们的风姿吧!”
江鱼放心了,转头看向言雾和周迁,满眼的期待和兴奋:“雾哥你们也加油!你们俩才是观众他们最想看的!”
“好好。”周迁答道,揽过言雾的肩膀搂住他,道:“机器人和他深爱的主人已就位。”
“是女主人啦。”林北爻小声严谨地纠正。
上舞台时兴奋又紧张地众人反而平静了下来。
少年少女们走到台前,模仿着中古西欧的舞会礼仪,冲台下行了一李,抬头时互相对视一眼,眼里满是笑意与光亮。
大堂的白色灯光暗下,倏忽间,只有舞台中央的一束白光正正亮起。
台下的惊呼与激动喊声在看到言雾和周迁时拔高了一度。
蓝色裙摆在舞台灯光里缠绕黑色西裤起伏翻卷,他们按照剧本说着高调昂扬的台词,做着张扬大方的动作。
这些演练过许多遍、早已烂熟于心的剧情好像只有在这样宽阔的舞台上,在明亮而独照他们的聚光灯下才真正生动起来,仿佛成为了真实的故事,一并被记录在少年们恣意潇洒的青春里。
言雾偶尔在说完台词的间隙,望向台下,看到了很多熟悉的人。老曾和许互在说话,许逢坐在他们旁边,看着台上的他们,脸上笑意温和。
他还看见了娄峥,他和周行远坐在一起,目光直直盯着周迁站在言雾身边的身影,看起来脸色不大好。
言雾转过头和林北爻他们对视时,每个人眼中好像都有光,热烈欢快。
在此刻,他们独立且挺直,在并不宏大的舞台上尽情地释放自己。
人大概都是受环境影响很大的生物,一到这样盛大的活动,加上观众和声音的烘托,总能被激发出比平时高出许多的激情与精力。
台下欢呼如雷震耳,背景音乐澎湃激荡,热烈的气氛连言雾都被包围着融入。
十二月极寒天,言雾硬生生被带出了一身的汗水。
他的戏份几乎是占据了整个故事,他没有很多时间分神,很认真地把故事推向了高潮。
但在周迁对他诉说着夸张又老套的欧式情话时,他忽然又走了神。
男生目光灼灼,神态认真,言雾和他的距离很近,能感觉到麦克风传出声音时的振动。甚至他看着周迁的眼睛,在深深的黑色里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周迁大概是在场唯二的那个不觉得自己只是在演戏的。
剩下一个是言雾。
因为他们也是真正的爱人。
他们甚至比故事里的女主人和机器人更早相爱。他们知道爱的形状,听过爱的声音,做过爱的事情。所以即使说着奇怪的台词,好像都觉得这一切顺其自然。因为那同样是爱意,如潮水,如谷雾,如长风,裹挟着他们贫瘠的语言被深深镌刻进两个人的心底。
周迁从来不会放过每一个真诚赤忱地向言雾表达的机会。
从前言雾学不会这种表达方式,但现在他好像也学会了。
聚光灯打在他们的头顶,他的朋友们依次退场,言雾知道,他该说最后的那一长句示爱了。
但他不想说出那些夸张的台词。他从一开始就觉得那些台词他说不出口,也不适合周迁。
“我爱你。”
最后,他温柔的对周迁说。
周迁一愣。
言雾微微一笑。
他记不住华丽辞藻,说不出侬言软语,不想用花言巧语包装真心,不想让别的东西参杂进纯粹的爱意。
周迁待他赤忱至臻,他也要同等待他。
所以他只能这样说出心底最深处的心声,不是之前那样无声的,也不是之前那样逗弄似的。而是光明正大的,无所顾虑的。
他曾下定决心,要让周迁坦坦荡荡在人知晓爱,要让他在太阳底下也能肆无忌惮,要让他永远自由热烈。
好在,在这个舞台上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欺骗众人,让周迁和自己光明磊落地牵手和亲吻。
他主动的次数和机会都不多,他格外珍惜这次为数不多的告白。
言雾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和柔软,眷恋羁绊。
他们站在舞台中央,身边空空荡荡。
那句“我爱你”让台下沸腾到了极点,又在某一瞬间收声,屏息凝神地看着舞台上靠得极近的两个人。
故事到这里已经快要结束。言雾想。此时他们应该拥抱,等待幕布合上,然后他们就应该退场了。就像过了午夜十二点的灰姑娘,扔下了水晶鞋,回到了暗淡的小房间里,掩藏在月光下继续他们秘密的爱情。
言雾凝视着周迁,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耳麦里传出准备退场的提醒,言雾朝周迁一笑,抬手取下自己和对方的麦克风。
不会有人再听到他们的声音,与其中一道刻意模仿过的女生声线。
男生清润的声音很轻。
“低头。”言雾说。
周迁什么也没问,温顺地朝他弯下腰,把脑袋凑了下来。
言雾温柔地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舞台的灯光在逐渐暗淡,白色的光趋于透明。
他们借着别人的身份,终于得以在光下亲吻。
在这个依然过得乱七八糟的旧年的尾巴,在明天不知前路如何的新年的伊始。
言雾的嘴唇眷恋地蹭了蹭,动作微小,除了周迁,无人知晓。
幕布笼罩,会场里一片漆黑,尖叫声四起,有起哄的,有激动的,言雾恍惚以为每个人都在庆祝他们的相爱。但他又清楚地知道,幕布前的人们在欢呼的从来不是两个男生的爱情,而是故事里圆满的结局。
新年的第一个愿望,也是唯一一个愿望,言雾要许愿他和周迁的未来也能像故事里的主角那样,坦途无忧,携手不离。
言雾松开周迁,高大的男生安静地搂着他,把他抱进自己怀里。
他们在嘈杂的声音里后退几步,在巨大的幕布后回到了已经空无一人的休息室。
热闹被隔绝在外。刚刚的一切恍若一场美梦,烧得人心里热热的荡漾着,拼命回忆先前的滋味。
“阿雾。”周迁在叫他。
周迁换下了西装,身上又变回那几套干净利落的黑色衣服。
言雾埋头收拾着书包,嗯了一声,回应道。
周迁给他扎的头发已经在台上散开,波浪一样柔软地披散在他的肩膀和胸前,显得他很柔婉。像是还没有从刚刚的故事里摘出来,他的神情中好像还余有一点故事里女生身上的温柔。
“你去换衣服吧。”
言雾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不知为何,他拒绝道:“不用,回去换吧。”
周迁走过去帮他拿起袋子,眼神深沉,声音有些哑:“好。”
小电驴最近又被周迁送去刷漆店换了身“战甲”,精神抖擞地一路在灯下闪着五彩斑斓的光往杏苑的方向飞驰而去。
言雾坐在后座,侧头贴在男生宽厚温热的后背上,悄悄跟着他脊背起伏的节奏与他同频呼吸。
路边的树木在眼底一晃而过,夜风呼啸而过,无所拘束的发丝随意地在空气中翻飞起舞,言雾出神地看着,忽然伸出手,捻住一缕,在指腹间搓了搓——
并不柔软、不属于他头发的触感,而是世界上另外一个人的。不是他言雾。
言雾松开手,淡淡垂下眼。
“周迁。”他的嘴唇被挤压得凸出一段鼓鼓的弧度,声音都有些粘连含糊,“什么时候到。”
“没几步了。”周迁的声音传来,迎着风,有些闷,“怎么了?累了吗?”
言雾好一会儿没回话。
小电驴慢慢减了速,最后稳稳地在书店门前的停车栏里停住。
杏苑边上很安静,冬夜里没有任何声音,路口停着几辆黑车,悄无声息。这里的世界好像是单独属于他们二人的。
书店门前挂着的艺术品小吊灯温暖如日,等着属于它的归家人。
周迁长腿支在地上,稳坐在前面,耐心等待趴在他背上的人先下去。
言雾没有动。
周迁不敢转动身体,只努力转过头来查看言雾。
“累了?”他轻声咕哝,以为他睡着了。
支在地上的长腿往后挪了些,咔哒一声将电瓶车侧边的支架压了下来,电瓶车稳稳地立在地上,车身微斜。
周迁反手扶住言雾的身体,小心翼翼跨下车,正要把言雾从车上抱下来,回头时忽然愣住了——
言雾正静静看着他。
“怎么了?”周迁低声问,声音低沉。
言雾自己调整了一下动作,侧坐在小电驴上,抬头忽地对他一笑,朝他招招手——
周迁毫不迟疑地弯下腰,与他视线齐平,盯着他漂亮迷蒙的眼睛。
言雾突然凑过去,歪过头,贴上他的嘴唇。
唇舌相接不过一秒便分开。
周迁愕然:“不是还在外面吗?你——”
“没关系。”言雾低声打断他。
“现在可以的。”他抓着自己身前陌生的头发,把它放到周迁的手背上,笑了笑,“现在可以抱你,也可以亲你。”
周迁一下子明白了。
“那我宁愿你不要抱我、不要亲我。”他低下头,盯着言雾一句一顿,“我要你是你,不要你变成别人。”
“我只要言雾。”
言雾摇了摇头,抬起手,像刚刚在台上那样,搂住周迁的脖子把他往下压,与他鼻尖相互蹭过,最后抵着对方的额头,呼吸间都是他们交织融合的清浅呼吸,带着气息融合的温暖感觉,在寒夜里像温暖的火团。
“可我想对你好点。”言雾轻声道,“现在这个样子我们才能光明正大地在人前谈恋爱。”
“我不要你对我好。”周迁说,“凭什么这样委曲求全你。”
“不是委屈求全。”言雾失笑,眨了眨眼睛,纤长卷翘的浓密睫羽不小心扫过周迁的下眼睑。对方微微后退了些,又很快迎上来。
“你以为我乐意天天穿这衣服?”他道,“仅此一天,以后再无。”
周迁:“……”
刚刚还义正辞严的人现在看起来又莫名有些低落。
言雾笑了笑。
他彻底将周迁的脑袋压下来,蛮横地深深亲吻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