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的蓝色裙摆随着惯性的力道轻轻拍打在男生的黑色西裤上,像是撞入黑潮中的晴蓝天空,透蓝与纯黑交织,在光线黯淡的小隔间里有些格格不入的绮丽。
言雾手里拿着还未戴上的假发,臂弯里搭着欧式的白色厚重斗篷,站在高了一级台阶的隔间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周迁。
少年神清骨秀,白皙清隽,半垂着的浓密鸦羽忽闪翩跹两下,水一样泱泱清撤的眼睛无声盯着人,里边含着些许崩溃到极点的平静。
女装还是太为难他了。言雾扯着裙摆不让它坠地,面无表情地想。
面前的少年连微微抬起的玉白下颌都精致流畅,漂亮得让周迁连自己在哪里,叫什么都忘了,直愣愣地盯着他,手指还握着门把,高大的身体定定地站在他身前。
“看什么?”言雾抬起头,冷声问,“要不你来穿这衣服?”
“那到时候得吓死多少人。”周迁松开手,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滚动了一瞬,退开路让言雾出来。“一个一米九的大男人穿着裙子就跑台上去了。”
言雾没动,而是转过身,没好气道:“当初是你抽的角色,本来就应该你来穿。帮我系一下带子。”
周迁握住了长度垂到言雾股间的飘带,眼神却一眨不眨停留在那裸露的背上。
白得泛光的瘦削脊背半遮半掩地藏在柔软的布料底下,肩胛骨的线条起伏着抵在指腹上,温热而细腻。
他情不自禁蹭了蹭。
感受到对方敏感地一抖,他一顿,欲盖弥彰地道:“小鱼姐买的裙子风格偏欧式,后面确实需要人帮忙弄一下的。”
言雾没回话。
周迁的目光又不自觉顺着他背后裸露的雪色往下移,在裙子收拢的末端看见了那隐隐约约凹陷下去一点的尾椎骨半露不露。
周迁蓦地想起来了某天晚上,他跪在言雾身后,月光撒落在床上,还有一点就落在这个地方。
那点月白色像是盛在小玉碗里的白露,被撞得摇摇晃晃的,却一点也没漏出来,在里面安安稳稳地停留着,被周迁轻轻抚摸着,弄得言雾那天晚上骂的很脏。
回忆戛然而止,男生动作一顿,面色不改,耐心又细致地一点点用蓝色的丝带遮住了白皙的后背。
最后,骨节分明的大拇指悬停在那段尾端的骨骼上,虚虚地抹了一下,很用力。
言雾没有丝毫察觉,他离开隔间,走到洗手池的镜子前,开始给自己带假发。
周迁接过他的斗篷,绕到他身后,撩起凌乱地散乱在他肩颈上的发丝,把它披到他的身上。
修长的双手绕过言雾的脖颈,盯着镜子,给他扣上斗篷的扣子,又将系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还好今天很多人都有穿演出服,不然穿这个出去挺奇怪的。”言雾整理着戴上的假发,低头仔细地捋顺乱成一团的卷发,随意道。
“很好看。”周迁说。
先前镜子里尚且还勉强看得出少年面容,散下一头漂亮的鬈发后,英气清丽的面容彻底变得雌雄莫辨。
言雾摇了摇头。
“化了妆会更像的,别担心,不会被看出来的。”周迁温声道,用蓝色的发带扎起他脑后的一些头发。
蓝丝带蝴蝶结随着卷翘的发丝铺开在斗篷雪白的绒毛上,像是周迁小时候在心理诊所,医生给他看的故事集里,有一个世界上最漂亮的,穿蓝色裙子的公主。
从前看他并未有所感觉,现在捧着那轻飘飘的蓝丝带,他忽然又对过往的记忆有了实感——幼年时期的公主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没有松手,就着这个动作和言雾一起看向镜中,笑了笑:“很好看。”
言雾还是摇了摇头。
他正要叫周迁赶紧离开,忽然听见一个男生颤抖的声音:“你、你……女、女的!?”
言雾和周迁一齐回头。
就见一个男生手里拽着校裤的抽绳,已经抽了一半,裤子都快掉了,脸上还惊恐地盯着他们——准确来说,是盯着周迁握在手中的长发。
随后他的目光移到言雾脸上,更是惊愣住了,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小、小花!”
言雾:“……”
下一瞬,更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男生一直提着的裤子因为他抬起的手而猛地坠地!
“啊——!”男生惨叫一声,寒风嗖嗖穿过他的腿间,他欲哭无泪地并起腿,一下子蹲到了地上。
言雾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周迁就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艹了一声,骂道:“兄弟你耍流氓呢?”
蹲在地上的男生穿好了裤子,眼泪也快飙出来了:“我急啊兄弟!这不是男厕么,我这不寻思着先解开也没事儿啊……”
周迁的手背青筋暴跳,不再多说话,捂着言雾的眼睛就带着他快步往外走。
蓝色裙摆很快消失在洗手间的门前,男生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机,做贼似的追出去,举着手机慌乱地拍下了前方还未走远的两个背影,低头痛苦地憋着尿意,却还是坚持发了条朋友圈:“见到小花了兄弟们!只不过她有男朋友了,是周迁呜呜呜呜……没希望了呜呜呜呜……”
“家人们,我们都失恋了!”
——
言雾和周迁丝毫不知他们走后还被拍了下来,才离开洗手间没几步,言雾就扯下周迁的手,蹙眉看着他:“你干什么?”
周迁:“我给你捂着!”
言雾:“?”
“我踏马是个男的,又不是个女的,你捂什么?”他面无表情地问道,“有什么不能看的。”
“你平时不也挺爱给我看么。”他冷冷道,对周迁把他当成了个姑娘的事感到不满。
周迁:“……”
周迁难得脸上一片空白。
“这怎么能一样!”他怒道,“老子是你的谁?那种男的能和我放在一块比吗?”
他上下打量了言雾一眼,一言难尽:“而且最起码起码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能看吧。”
言雾:“……”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装扮,一时沉默了。
“装备的皮肤不对啊……”周迁喃喃道。
言雾:“……”
言雾深吸一口气,丢下他,气势汹汹地就往前走。
“欸——你哪儿去?”周迁连忙跟上。
“班上。”言雾头也不回。
到了班级门口,周迁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偏头看了眼拉着窗帘看不清里面景象的玻璃,迟疑道:“不是说他们不会再回班,直接去礼堂吗?”
“什么?”言雾没听见他说话,已经推开门。
他的身形忽然又僵住了。
黑漆漆的教室内,多媒体上放着电影,讲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言雾:“……”
他捂住脸,转身就要跑,但已经来不及了,已经有人叫了出来——
“雾哥!”
二班重新变得亮堂了起来,言雾被一群人拦着,一群人挤挤挨挨的,走也走不得,周迁护在他身后,二人都是狼狈不堪。
“限定小花啊!难怪我看刚刚我兄弟怎么发朋友圈说看到小花了,我还寻思着他是不是看错了,原来真是你啊,雾哥!”有人激动地喊着。
“啧啧啧,雾哥你演女角啊!太美了,太有小花的风姿了,难怪小鱼姐都不让我们知道!”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看到小花重出江湖,阿门!雾哥,你为了咱班的荣耀付出太多了!我们敬你啊!”
一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推推搡搡地围住言雾二人,又有人拿出手机打趣道:“不是我说,我那兄弟也太眼瞎了吧,他把迁哥当成雾哥男朋友!”
立刻有人接茬起哄:“现在可不是雾哥!是小花!迁哥被认成男朋友也很正常吧!”
“哦哦哦——!”
“哟哟哟——!”
“啧啧啧——!”
一时间,班上猴叫不断,夹杂着快要震破天花板的桀桀笑声,猥琐又欢乐。
还没等二班的学生打趣完难得可以“欺负”的言雾和周迁,就听见教室的门砰地一下被推开,吱呀吱呀的从墙边弹回来,几个男生女生站在门口,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兴奋:“听说小花今晚要上台表演,人呢?在哪呢?”
“看什么看!”二班的人不乐意了,他们班节目里的杀手锏怎么能这会儿被人看见,他们拍桌而起,一致对外:“你们三班的别仗着是兄弟班就想抢我们班的人啊!看啥看,不许看,晚上看,到时候迷死你们!”
“凭啥现在不让看!就要看就要看,看一下呗!好奇啊!先给我们看看呗!”三班的人嚷嚷着,就仰着头要挤进人群。
“看个屁!”二班的人急了,跳起来拦,“不行!”
场面一度混乱,二班的忙着“保护”言雾和周迁,三班的一个劲儿地往里挤。
言雾差点就要出手揍他们一顿了。
他冻着脸,费劲地从几个二班的伸长手臂,牛高马大的挡在他面前的体育生身边钻了出去,被周迁拉着扣上一顶鸭舌帽,拎过桌上的书包逃之夭夭。
出门时正遇上大步流星赶来查看情况的老曾,人主任一看到周迁扯着一个长头发的漂亮“姑娘”脑子就宕机了,完全没认出言雾,指着周迁怒道:“周迁,校规十三条,不许早恋!你给人家把手松开!”
周迁绷不住笑了一声,不但没松手,还举起十指相扣的两只手在老曾面前晃过一眼,然后拉着言雾跑得飞快。
老曾立刻怒声训斥着要去追,结果刚抬起头,两人都没了影。
风一样扬起的裙摆消失在拐角。
银杏林里。
两人停下脚步,喘着气看向对方,忽然都笑了起来。
“你笑屁啊。”言雾笑骂道,“这都什么事儿啊。”
周迁走到他身边帮他整理刚刚被挤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声音里止不住的笑意:“怪谁?是谁换了套衣服还被围堵了?”
言雾哼了一声。
二人又往里走了段路,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停了下来。
言雾没想再去洗手间化妆了,他这个样子,进哪个卫生间都不太对。
周迁给他举着手机,他对着相机浅浅上了层妆。
“什么时候学的化妆?”周迁看着他娴熟的动作。
“兼职。”言雾用润唇膏捈抹着嘴唇,声含糊。
虽然不知道什么兼职需要化妆,但想起上次言雾去临江当手模时手上被涂了一层又一层的润手霜,还是没有再问。
周迁并没有觉得男生化妆就很娘气的观念,认认真真盯着言雾。
“怎么样?”他抿了抿饱满红润的唇肉,看向周迁。
周迁没说话,先把手机反转了一个方向,对着言雾就是咔嚓一张。
“好看。”他抬起头,把手机放回兜里,眼神温柔,“你哪样都好看。”
“我是说,还能看出来我是男生吗?”言雾猜到周迁只会那么回,弯起眼角,问道。
他化妆时稍微模糊了脸部的轮廓,眉毛用浅棕的眉笔细细斜斜地描出去一段,弧度秀美而明丽。眼睛圆钝,磨去了些许昳丽锋美,变得水泱泱,清润润的,青涩的圆杏似的。
他的身段虽然高挑清隽,却也还是未完全抽长的少年体型。清瘦化为了柔软,像是纤细的月牙在漫天黑蓝与浅淡白霜里,玉棱似的清明晃眼。
像个真正的女孩,眉目含英,唇鼻点姝。
静静站在一地干净灿黄的银杏叶里,与少年形态时的丰神韵色渐渐重合。
美人在神,在骨,也在皮相。
真正好看的人作男作女都出人无数等,与常人不在一个空间维度。
就像他老婆。周迁想。
此世界唯一一个惊为天人的天仙。
他轻轻碰了碰天仙,摸上他老婆的喉结,目光是喜爱的,欣赏的。
“不会被认出来的。”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言雾柔软的嘴唇,声音温柔——
“只有我知道你的所有样子。”
——
“迁哥!这里!”
大礼堂后台休息室内,林北爻高高兴兴地伸手招呼周迁和言雾。
二班的节目排在倒三,周迁和言雾先前在银杏林休息了一会儿才赶过来,这会儿也不过是晚会刚开场,他们还可以看一会儿其他班的节目再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