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前夜不留作业,一中的学生难得可以度过一个纯粹的元旦假期。
天色不算好,阴云压顶,乌色从天空的这一端蔓延至广阔的远处。
但学生们兴致很高。
从早上开始整个班都是躁动不安的,许互课上了没一半,先喊了快十遍安静。
最后他无奈的停下话头,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笑道:“算了,一个个的也没心思上课了,这节课等你们放假回来接着上,你们自习吧。”
众人刚好开始欢呼,他又下压手掌,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安静一点,别把曾主任喊过来了。”
于是众人憋住笑,无声地做了个胜利的手势,霎时全班望过去一片高举着握起的拳头。
许互摇了摇头。
言雾趴在桌上,一手肘弯曲垫在脑下,后脑靠着墙壁,眯着眼不甚清明地看着班里热热闹闹的景象。
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言雾眼皮微掀,纵容那只手在他额前的发丝上揉了揉。
“怎么这么没精神?”周迁逗弄他,试图让他活泼一点,拿着手指一下一下拨着落在言雾眼前的碎发,逗小猫似的,“今晚可要演出,你好歹兴奋一点。”
言雾懒洋洋地点点头,没什么表示。
下一节课是体育课。
班上的人早就高高兴兴地走光了,乐呵乐呵的样子个个都像过了年似的,嘴里聊的无一不是晚上的网易和元旦的假期。
教室空旷了下来。
周迁并不急着喊醒言雾,直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直到上课铃响起,他仍是安稳地坐在言雾身旁,等他的同桌自己慢慢醒过来。
“你二号走,九号回来?”言雾睁开眼睛,问道。
“七号。”周迁道。
一点头发顺着重力的作用轻飘飘的落在言雾鼻尖,有些痒。
他皱了皱鼻子,摇了摇头,没晃下去。他懒得伸手弄下去,还没来得及使唤周迁,就见对方已经手指下移,将那缕头发顺到他的脑后。
“不是去一周吗?”
“最后两天是比赛结束后主办方公费带我们出去玩。”周迁语气随意,“可以不用去。”
“干嘛不去。”言雾眼中多了些笑意,“公费去玩,还可以不用来上课。”
周迁收回手,轻掐了一把他的大腿:“你不是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去。”
他忽然扬起嘴角一笑,有些坏心思的模样,学着言雾歪着头:“怎么,非要我说出来为什么急着回来?”
“那我就说呗。”
周迁盛着明晃晃笑意,直直地望进言雾的眼中,刻意压低了声音:“我舍不得你啊,我想早点回来见你。”
言雾一下子坐直身体,虽然班上没有人,他还是感到耳后有些发烧。
“我不想走。”周迁的眼睛明亮亮的,像是今天消失的太阳跑到了他的眼中,“不想和你分开那么久。”
哪怕已经很多次面对那样直白的话和眼神,看着周迁的年轻锐利的眼睛时,言雾还是会不自在地挪开眼。
视线落在周迁修长的脖颈上,盯着他凸出的喉结,他干巴巴道:“不就五天吗。没有很久。”
够久了,周迁想。
言雾这几天虽然看上去已经从许芽离开的情绪里抽离,但总是兴致缺缺,对什么都不太有精力的样子。周迁不大放心留他一个人在家里。
周迁觉得自己可以一个人,可以忍受数十年的孤独,但他只要想到言雾也会一个人待在黑暗里,一个人安静地回忆他的父母,他就觉得接受不了。
更何况,他认识了言雾十二年,其中他们相处的时间一共还不到一年,分开的时间就有十一年。
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名正言顺地留在对方身边,十一年的时间补不回来他就够懊恼的,现在别说五天,就是一天他也不想分开。
他每天每夜都在用言雾填补自己大量空白的闲散时间,把自己的世界完全印上言雾的印记。
周迁其实知道这样大概是不正常的。
回到言雾身边后他曾以为自己恢复了一些正常,但很快,他又发觉其实他对言雾所产生的情绪或许也是还是不正常的。
偶尔他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生病了,生得却是和从前查出来的症状完全相反的病。
名为言雾的病,一种离开言雾就会失去控制的病。
不过周迁这次并不打算治疗这种病。
他就算再不正常,也会有人拉住他的。
“你在想什么?”言雾的手指从他面前晃过。
“没什么。”周迁没有说出心中所想,忽然凑过来,反问道:“那你呢,就真的舍得哥去五天,不见人影?”
言雾定定地看着他:“你上回离开就不止五天。”
周迁回忆了一下,他说的是他回美国的那次。
言雾又道:“国庆节你去比赛,也去了很久。”
“不会不习惯的。”最后,他道。
好吧。
周迁说不上是失落或是别的什么情绪。言雾内敛,就算真的舍不得也不会非常直白地表达出来,周迁并没有觉得有什么。
他哼了一声,正要假装恼怒再逗逗言雾和他说点软话,就听他忽然道:“现在不一样了。”
周迁微微一愣。
“会习惯,但也会舍不得。”言雾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是在雨季里降落在池塘中的细雨,带着微小的动静,钻进水中便没了踪迹。
但周迁还是听清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番,手指不自觉地摸上言雾的大腿,哑声道:“阿雾。”
言雾低着头,看着他的动作,微微一笑。
从前他没有立场舍不得周迁的离开,但现在他有,所以他会说出来。
他早就想过,再也不让周迁向他奔跑追逐,换他来。
他想主动一点,让周迁真正开心一点。
教室里寂静得似乎可以听见两个男生激烈的心跳声。身旁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边溜了进来,薄薄的窗帘鼓动,漂浮着扫过两个男生的面容,遮住了那双明丽清透的眼眸。
爱恋的话语在柔软的唇边反复地停滞又冲动回转。
我爱你。
言雾无声地做着口型,像是一种宣告。在这样不合时宜的场合中,在日光朗朗的白天里,突兀地说出了这样柔软的爱语。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忽然脱口而出,赶在周迁这一次离开前告诉他一个肯定的答案,让他安心一些。
他的唇瓣几次翕动,最后将爱意倾注入无人听见的空气里。
只有周迁可见,像是加了密的保险,永远只为保护他一个人。
周迁眼里的火焰像是要蹿起来了。
“我……”他声音哑得不正常,像在压制着欲望,艰涩又悸动,是言雾很多个混乱的深夜都能听见的语调。
言雾伸出手,嘴边不自觉擒上一抹笑,靠近他,抬起手在他的发顶上轻轻拍了拍。看着周迁被他的一番话震得失态的模样,心里忽然就感到一阵爽快。
终于明白周迁平时为什么总是那样直白地和他宣泄爱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