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迁硬朗的眉毛扬起,露在言雾手掌外的眼睛明亮得不行,带着笑意,让言雾被烫着似的倏地缩回手。
前座传来一点轻笑声,言雾瞪了周迁一眼,低声道:“约里尔叔叔听得懂吗?”
周迁带着揶揄的笑看着他,就是不回答。
眼看着要急了,他才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后视镜内打趣地看着他们的眼神,开口道:“听不懂。”
言雾一口气还没放下去,又被周迁的一句话卡在胸腔里,差点炸开:“不过你羞成那样,他应该是看懂了。”
“周迁!”
“行了,不逗你了。”见言雾阴霾的神情终于有所松懈,周迁稍稍落下心,低声哄他,“我们回去,许姨的律师已经在等你了,等交接完手续我们就回家。”
言雾脸上的红润渐渐退了下来。
他望着周迁眼底那一抹隐约的担忧,嗯了一声。
“不要担心我。”言雾轻轻抓了抓他的手指,安抚这个他还像逝者家属的男生,“我比你想的坚强。”
——
处理完许芽所有的身后事的那一天刚好是圣诞节前夕。
外面又下了雪,不大,但还是在路面上浅浅的铺满了一层白霜。街边的树上一圈一圈挂上了彩灯,有几个孩子正在树下打转,一蹦一跳的试图去够树上的彩灯。
在不远处的大广场上,还有一个穿着圣诞老人服饰的年轻男人在给孩子们分礼物,小孩们在路灯下露出笑脸,明亮又温暖。
言雾坐在飘窗上,歪着脑袋,额头抵着明净的玻璃窗,抱着膝盖看着外面热闹的世界。
一小片雪花落在窗上,隔着透明的玻璃,仿佛是落在他的鼻尖,他不自禁地伸出手指,按上那一小块的玻璃。
坚硬冰凉,并不是小雪花的柔软温和的手感。
言雾收回手。
他看着玻璃窗上反射出另一个身影,忽然感触颇深,语气深沉的道:“周迁,下雪了。”
这句话的语调怪怪的,像某个角色的台词,如果此时是钟行在说这句话,周迁会说他“装”。
周迁走进房间,手里拿着衣服,朝这边看了一眼,把衣服放到床上,走过来摸摸他的后颈:“今晚是平安夜。”
言雾离开窗户,抬起头看他。
周迁的手指虚虚点了点他额上的红印,忍不住笑了笑。
他俯下身,一手按在言雾的后背,一手穿过他曲起长腿,将他端了起来,往堆满玩偶和地毯的里边放去。
“给我挪个位。”他道。
言雾随手抱过一个玩偶搭在膝盖上,看着他坐到自己身边,和自己共享了同一条毛毯。
“给你变个魔术。”周迁道。
他先是翻开他和言雾身上的毯子,展示了一下干干净净的底下,接着又把毯子放了下来,轻轻地上下左右掀动几番,然后忽然冲低着头看着毛毯的言雾打了一个响指。
言雾抬起头,灯光下温润清丽的眉眼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见证奇迹的时候。”周迁微微一笑,握着言雾的手,带着他掀开毛毯。
一个圆溜溜红润润的苹果安静地躺在毛毯下。
言雾伸手抓住它,举到眼前观察了一番,眼角露出些许笑意,“你下午出门到马戏团学杂耍去了?”
“哪能。”周迁笑眯眯道,“给你挑苹果去了。”
“不会很丑,也不会很红。”他道,“没打蜡也没毒。这回的苹果不是后妈的毒苹果了。”
言雾弯起眼睛,想起之前有一次和周迁去超市时对方挑的“怪”苹果。
窗外忽然响起了烟花炸开的响声,言雾握着苹果,扭过头向外看去。
金光尖啸着划破漆黑的夜空,照亮了云外空阔的一点天色,在孩子们的惊呼声和兴奋的叫声里猛然绽开一簇簇交织层叠的璀璨光点。
“真漂亮。”言雾道。
周迁懒懒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算是应了他。修长的手臂绕过言雾的肩颈,环住了他。
“过来一趟瘦了好多。”周迁抱着他,和他一起仰头看着窗外烟花灿烂,一边忍不住有些不高兴地嘟囔。
“吃不惯西餐,回去就好了。”言雾专注地盯着一束一束往天上飞去的焰火,看着它们一点一点扩散开,布满天幕。
挂在天边的流光溢彩顺着他仰头时绷出的漂亮的弧度滑落,在他眼中浅浅地盛了一湾明丽的湖水,里边有明红灿金色的流星划过,许久之后逐渐消失在眼尾,融进雪白的皮肤里。
烟花也停了。
黑夜重新归于沉寂。
周迁的下巴在言雾的后颈上滑动几下,感受到冰冷的质感,垂眸看了眼言雾脖子上细细的一条银色链子,半晌后,又将脑袋搁在他的肩窝里。他的手臂不自觉收紧,像是把崽子圈在肚腹下保暖的大野狼一样,不动了。
“明天就回去,你没法习惯这里。”他道,“这地方太冷了。”
“还行吧。”言雾道,“我的适应能力没那么差。”
“你这几天一直没睡好。”
“没有。不失眠也不做梦,一觉到天亮。”
“回去后去菜市场宰只鸡给你补补。”
“别……”
“再加点上回老郑塞给我们的红枣,听说师娘每天都逼着他吃,我上回看他气色都好了不少。”
“我不用补……”
“一锅汤你肯定喝不完,我给你分担点,剩下的喊北爻他们过来解决掉——啧,还是算了,他们要是过来,三锅汤都不够他们喝。”
“我真的不用……”
“就这么定了。”周迁一锤定音,自顾自的说话,“反对无效。”
言雾:“……”
他想揍周迁一顿,刚试图抬手,就发现手臂被周迁圈得严严实实的,连动都动不了一下。
他无法,眼神淡淡的扫了在他颈边与他无辜对视的周迁一眼,忽然一扬脑袋——
“唔。”
周迁低低地哼了一声,捂着自己的下巴松开圈制言雾的手,无奈地看向他:“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不疼么?”
言雾面不改色地咽下喉咙里的闷哼,淡定地看着他:“不疼。”
周迁伸出手,按了按他有些发红的下颌骨,好笑地点了点头:“行吧。”
他从飘窗上下去,把先前放在床上还没来得及收拾好的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中。
言雾最后看了眼窗外,也从飘窗上下去,坐到周迁身边的床上,看着他收拾行李。
厚厚的床垫陷下去一个圆润的弧度,言雾低头看向敞开的行李箱,里边装着的全是素色的衣服。
言雾看了一会儿,忽然甩掉拖鞋,转身向床内侧爬过去,从枕边拿出他平时惯用的淡蓝色围巾递给周迁:“这个也塞进去。”
周迁一愣,接过来,下意识用指腹揉了揉针脚细腻的织布,薄茧把那一小块毛摸得有些炸起。
他低头看了一下,问道:“我当时没想带过来,怎么……”
“我带的。”言雾道,垂头看着那一抹清亮的浅蓝被妥帖地放在一叠白衣服上。
他摸了摸垂在胸前的项链,在链子底端的月亮上停顿了一会儿。
那本来是一个空心的装饰物,言雾把许芽的骨灰装在里面。
许芽的骨灰言雾只带走了这么一点,剩下的他留给了林佑。
林佑比他更配保护许芽。
“本来想着,如果可以,还是系这条围巾。”言雾道。
最后还是换上了雪色的,像绫段一样的围巾。
就好像是他自欺欺人的一场幻想,以为只要带着明亮而漂亮的蓝色,许芽就不用离开。
言雾平静地看着那一抹蓝色随着行李箱的合上消失在眼前。
周迁站起身,去洗了手,回来后和言雾一起躺回床上,关上灯。
这里没有夜灯,房间内昏暗一片,只有没有拉上窗帘的玻璃窗上映着些许外边微亮的彩灯光。
周迁翻了个身,侧身面对着言雾。
言雾闭着眼,感觉到自己的眼睛上覆上了一只温暖的手。那只手有些粗粝而温热,带着洗手液的清香,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眼皮上,把那一块薄薄的皮肤捂得发热。
“如果你表现得伤心点我就放心了。”周迁轻声道。
言雾笑了一声,抬起手按在周迁的手上,慢慢向周迁的方向挪去,低声道:“哭不出来。”
周迁沉默地抱住他,听着他难得的服软和示弱。
言雾的声音有些浅,像是他们在国内一起看过的月光,浅浅的,落在夜色里模糊不清。
“眼睛每天都很痛,也不知道为什么。”
“其实哭不出来也好。”
“不然就更痛了。”
“别担心。”言雾拍拍周迁搂着他的手臂,安抚道,“总会接受的,只是早一点和晚一点的事情。”
“我希望你晚一点。”周迁道。
他炽热的鼻息撒在言雾的脸颊上,声音叹息:“有时候接受太快了不是一件好事,它会让你变得麻木。”
“没关系。”言雾的声音越发低,他这几天累得很快,正如他和周迁说的一样,上了床就不由自主困倦,此刻已经困得没精力再搭理周迁,声音变得低弱下去,“只要不痛就好。”
手心下的睫毛不再细细的颤动,周迁知道他睡着了。
他没有放下手掌,而是轻轻碰了碰言雾安静的眼睛,在黑暗里凝视着他。
“可是,你还是很痛啊。”他轻声道。
言雾会哭,也会痛。
他这几天半夜醒来,总会看到言雾无声的流泪,安安静静的,没有意识的。
他也是像今夜这样凝视着他,看着他的泪水化在黑暗里,半宿也停不下来。
周迁叫不醒他。
言雾对他说自己不失眠,一觉到天亮是真的。只除了他不做梦是谎话。
他总是做梦,就像多年前言微去世时一样,他也总是梦到他。
他的梦里一直有许芽。她拉着他,也像周迁那样捂着他的眼睛,让他安稳地睡到了天光明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