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言雾道。
“要是她当初没有为了照顾我而留下来,没有为了我家的债务才出国……”
“没有这样的如果。”林佑道。
他凝视着被纷纷扬扬的飞雪缭绕的远方,语气坚定:“她这一生最高兴的事就是成为你的母亲。”
“她和我讲过很多你的事。”他看向言雾,对他笑了笑,“你的存在大概是她这一辈子存在的最大慰藉。”
“……”
“我应该还要在这里待上几个月,把事情都处理完。”林佑收回撑在栏杆上的手肘,“等明年春天再回国。”
他看着言雾,目光温和:“你要照顾好自己。”
雪慢慢停了。
林佑向言雾缓缓伸出手。言雾没有避开,任由他将自己肩头的雪粒轻轻拂去。
“我不会再结婚了。”
“如果有一天,我也离开了,我也会像你妈妈一样,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你。”
“我会把你当做我唯一的孩子。”
言雾看着他。
男人冲他疲惫地扬起唇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如果你不认也没关系。”他道。
言雾垂下了头,放松了手指,指间被揉得发皱的烟不知不觉落在了地上。
“我走了。”林佑道。
他转过身,向楼梯间走去。
“我就不和你们一起过去了,路上注意安全。”
言雾站在原地,在他的背影即将消失的一刹那,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林叔。”
林佑的身形一顿。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回过头,站在楼梯转角的罅隙里,投过台阶与栏杆的遮挡看向言雾。
天台的雪光反射在言雾身上,一点一点又落在林佑舒展开的眉目上。铺满地面的细雪温和又柔软。
“早点回家吧。”
——
“迁,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圣诞节。”周迁倚在门框旁,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正在接过骨灰盒的言雾,“等他处理完事情。”
约里尔点点头,健壮的手臂一下一下抛着车钥匙,和他一起看向不远处低着头,捧着骨灰盒的清瘦身影。
“你对他很特别。”男人忽然出声,对周迁道,“他是你未来的妻子吗。”
“嗯。”
周迁的目光柔和:“他是我的爱人。”
约里尔露出一个笑容。
“我为你感到高兴,亲爱的。”他低声道,“你终于不是以前那个应该摆在你妈妈花园里当雕塑装饰的小孩了。谢天谢地,你回去一趟终于像一个人了。”
周迁有些无奈:“约里尔叔叔。”
“可惜啊。”男人忽然叹了一声气,看着言雾,“我听说,他的父亲也早就去世了。”
周迁抱着手臂从门框边直起身体,眼神依然停留在言雾身上:“我会陪着他的。我可以陪他一辈子。”
“I can never leave him.”
他郑重其事道。
约里尔笑了笑:“好吧。”
“可是,迁,你要知道,万事并不能如我们所想的那样顺利。”他道,语气稀疏平常,却又好像在喻指着什么,“有的时候,每一次有所收获后都代表着下一次风暴的可能将至。”
周迁漆黑的眼珠微动,他向约里尔看去:“你的意思是?”
“雾很漂亮。”约里尔说,试图用笨拙的比喻来形容他,“迁,我从来没见过哪个东方人比他美丽。他像花一样。”
“但是弱小的美丽会给他带来灾祸。而想要占有这样的一朵花,你也同样需要面对风险。”
“你前段时间联系我们,让我们帮忙调查言家的时候,你不就已经知晓这件事了吗。”约里尔碧蓝色的瞳孔直直与周迁对上,他们身高相平,气势相当,墨色与碧蓝相撞时,化成了一片危险而幽邃的扭曲空间。
“我想确认一下,你现在还坚定你的选择吗。”
周迁盯着他,粗黑刚硬的眉毛斜飞入鬓,深刻凛然。他已经成年,身材高大健壮,年轻有力的身体里是桀骜强劲的冲劲。
“一如当初。”他只回答了四个字。
约里尔明亮的瞳孔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声,伸手拍了拍他结实的胸膛:“可以。通过我的考验了。”
“……你不应该是我这边的人么。”
“那是你们中国那边的分法。”约里尔爽朗一笑,“我们向来随着心意做事。你们那边不也有句话,合眼缘的才是正道。”
“……”周迁无奈地摇摇头。
他看了眼里边的言雾,估摸着他还没有那么快出来,低头给他发了信息说了一声,和约里尔往一个隐蔽的角落走去。
“查到什么了?”他低声问道。
约里尔靠在树干上,点了点头:“言家各种的产业我已经让程告诉你了,我就不说了。他们做的那些勾当我拷在U盘里,我们没法查太多,不知道够不够你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放着一个黑色U盘,他将它递给周迁:“你回去看就可以。我也不多说了。”
周迁漫不经心地看了眼,随意向上一抛,又迅捷地接住,冲约里尔一笑:“帮大忙了,约里尔。”
约里尔盯着周迁漆黑的眼眸,拦住他要走的动作,有些迟疑道:“但是,有一些东西,我想亲口和你说一说。它好像会直接关系到雾。”
周迁顿了顿,神情慢慢变化:“为什么会关系到他?”
他虽然猜测言雾与严复寻或许有些什么其他的关系,但他可以肯定,言雾和言家是没有任何联系的,怎么会突然扯上他。
“你知道言家原先在严复寻父亲那一代原本有几位兄弟吗?”
周迁摇摇头,皱起眉:“阿雾和他们真的有关系?”
“我们还没有确定这件事。”约里尔道,“只是我们在调查的时候,发现他们父辈那一代人有三位兄弟,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雾的父亲与严复寻有八分相像,那很有可能他就是那三兄弟之一。”
他压低了声音:“迁,你当年见到雾的父亲时也才七岁,你真的记得他的长相吗?”
“不会有错。”周迁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神色凝重,“我记得很清楚。严复寻和阿雾的爸爸非常像。”
他蹙起眉头:“可如果言叔是那种家族里面的人,为什么没有待在本家,反而来到宁海定居?”
“我们听到的信息是,二十年前,言家三兄弟中忽然有两个逃离了言家,不知所踪,他们的兄长,也就是严复寻的父亲,当年的言家族长一直在追寻他们的踪迹。”
“这是什么原因?别是争权夺利失败后出逃,那也太狗血了。”
“不。”
约里尔碧蓝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复杂,欲言又止,最后才轻声吐出几个字:“听说言家家主对他的一个弟弟的感情非同寻常。”
“什么意思?”周迁一时没有想明白,脱口而出:“就因为这个——”
他的声音忽然一顿,抓着手机的手指一紧。
“迁。”约里尔仿佛自己也不可置信,荒诞又不得不相信,“他爱上了他的弟弟,也就是雾的父亲。所以雾的父亲才会离开言家。”
“而且言家曾经都有过血亲相爱的事情,几乎每一代言家主家的人。”约里尔道,声音有些古怪,“这简直像是一种遗传病,断不了,抹不去,像是粘附言家一辈子的诅咒。”
周迁呼吸一滞,对这句话莫名感到耳熟。
“所以当年的言家一直在试图找到离开的兄弟二人,但一直未成功。直到雾的父亲当年忽然死在监狱里。你知道那一年言家刚好发什么了什么事吗?”
周迁神色微肃。
“那一年的五月正好是严复寻把他爹扳倒,他坐上了家主的位置。没过多久,他们就不再追查这件事,反而开始找另一个人。”
“阿雾。”周迁轻声道。
“对。”
“严复寻一直在找雾。”约里尔看向远处低着头,捧着骨灰盒走出来的言雾,神情严肃。
周迁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即使之前对言雾和严复寻的关系有所猜测,也因为严复寻对言雾的所作所为感到荒谬,但到底没有实据,他并不愿意相信。
但现在,他不得不相信了。
严复寻是言雾的哥哥,而正是这位哥哥,对言雾——
“迁。”约里尔叫了他一声,语气有些沉重,担忧之色浮现在脸上,“严复寻是不是对雾也……”
“约里尔!”周迁低声止住他的话,看向朝着他们走过来的言雾,冲他毫无异状地露出一个笑容,黑色的眼珠子却如墨一样浓重,似有乌云翻涌,“不要让阿雾知道。”
“当年的言家家主到死前都执念雾的父亲,像个疯子一样。严复寻只会比他更疯,言家远比我们想的复杂。”约里尔低声道,“迁,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周迁凌厉的眸子略过他,眉锋似剑,轮廓深刻的下颌宛若坚硬的磐石,语气犹如冬日大雪,如冰似霜:“那又怎样。”
他的戾气几乎像尖刺一样从身体里穿刺而出。
“他敢再动阿雾一下,老子杀了他。”
——
“林叔不回国吗?”周迁拉开车门,手掌垫在车框下让言雾先进去,低头问。
“嗯。”
周迁没说什么,紧跟着坐进车内,对着前座道:“辛苦你再送我们回去一趟了,约里尔叔叔。”
“没关系。”男人回过头,语速缓慢地用中文道。
他对言雾笑了一下,比划了一下肩膀,又用蹩脚的中文提醒他:“安全带。”
言雾一愣,下意识点点头,系上了安全带。
周迁笑了一声,握住他的手,调侃道:“他这是认侄媳妇呢。”
“不对,应该是外甥媳妇。他是我妈的朋友。”
言雾忽然有种见了家长的错觉,耳根微红,别过头去。
周迁继续逗他,故意拖长了声音,语调清朗又带着点化不开、扯不断的绵柔:“小媳妇儿。”
言雾不搭理他。
周迁低低笑了一声,按住他的大腿,歪着头凑到他耳垂旁,忽然轻轻吐出两个字:“老婆。”
“周迁!”
言雾面红耳赤地迅速回身,捂住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