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倚在天台的铁锈栏杆旁的男人低下头,用手护住火,点起烟。
灰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面前瓦蓝色的天空。
他眯着眼,弓着脊背靠在栏杆上,夹着烟的手安静垂落在身侧,指间不断落下细细的烟灰。
身后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言雾走过来,低头看了眼满地的烟头。
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许久后,言雾低声道:“少抽一点吧。”
林佑低着头,深深吸了一口烟,许久之后才吐出来,反手把剩下的大半根烟捻灭在横栏上。
他背对着言雾,此刻掐烟的动作露出他的手掌,言雾才发现,他的手抖得厉害。
“怎么上来了,这里冷。”林佑道。
天台空阔风急,吹得人的外衣猎猎作响。
言雾抬手将额前凌乱的头发向后抹去,离他不远不近地靠在栏杆旁,向远处的大街大楼眺望:“下面太闷了。”
安静须臾。
“也给我一支烟吧。”言雾突然道。
“周迁说你昨晚咳得很厉害。”
“没关系。”
林佑于是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连着打火机一起递给他。
“劲儿大,不要过肺。”
火光窜起,在风中跳跃着变幻形状。言雾低下头,浓密卷翘的鸦羽掩不住印染在乌色瞳孔中的星点焰火,微长的头发又被风撩到脸侧,若隐若现地遮住了苍白冶丽的下颌。
明红跃动,他凝视了一会儿,拢住那簇火苗,含着烟,凑了过去。
烟雾横生。
他没有听从林佑的劝告,在第一口烟雾浅浅在喉咙绕转一遍便呼出后,他紧接着长长吸入一大口。
刺激的烟雾带来窒息一样的感觉,言雾感觉有点憋得慌,刺痛的感觉从喉咙口一路烧到心肺。他闭上眼,皱起眉任由烟气径直在肺中转过一圈后才缓缓吐出。
美国的烟确实会比国内的更“劲”一些。
但言雾只是皱着眉咳嗽几声,又迅速将烟嘴塞入口中,再次深吸一口。
他的腮帮子陷了下去。这种抽法看得林佑锁起眉头。
这次他没有坚持很久,在刺痒感蔓延到喉间的一瞬间,他就呛咳着把烟圈吐了出来,夹着烟的手指蜷缩着搭在栏杆上,低咳得直不起腰。
呼吸间带着的烟味久久不散,言雾面色涨红,眼角浸出了泪水,清瘦的脊背直颤抖。
在这样狼狈的瞬间,言雾忽然心生一个奇怪的想法——他跪在医院的病房外都没法流出的泪水,原来只需要一支烟就可以轻易引动。
林佑待他平静了些,看着远方开口道:“你妈妈说你从不碰这些东西。”
“后来学的,她不知道。”言雾夹着烟,垂眼看着,任由它在指间燃着。
“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言雾沉默一瞬,摇了摇头,“还没定下来。等办完她的事情后再走。”
“你呢?”他又问,“你继续留在这吗?”
林佑道:“不了。我也回去。”
他摩挲几下手指,轻叹一声,又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没点,抓在指间翻来覆去地揉。
言雾一愣:“你们的公司不是还在这里吗?”
“早倒闭了。”林佑轻描淡写道,“给人骗了,就刚来的那几个月有些利润,后面给人阴了,破产了。”
“那你们当时怎么还不回国?”
“不甘心。”林佑道,“后来有又跟着另外几个人合伙又开了家公司,前段时间还完了债,本来以为一切终于走上了正规,没想到你妈妈就忽然病了。”
林佑轻轻叹息一声。
“然后我就把手里的股份卖了,去给她治病。”
“你知道吗,我是瞒着她卖的,她知道后和我大吵了一架。”林佑把烟放回口袋,双手交叉搁在栏杆上,语气平静,“因为她知道自己生病后,决定放弃治疗,想继续工作。”
言雾语气艰涩:“为什么。”
“因为你啊。”林佑转过来,朝言雾笑了笑,“她那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治疗决定的只是离开早晚的事。她放心不下你,想再为你多留点什么。”
言雾闭了闭眼。
“所以她知道我连着她在公司的股份也一起卖了拿去治病的时候,她差点疯了。她当时就说……”
说什么呢。
“你自己的股份你要怎么处理我没有任何问题!可你为什么要把我的也卖了,再把我关在医院里治病!”
“你分明知道我好不了!我要死了!还浪费那个钱做什么!”
“我的病不需要你操心!我怎么样决定是我自己的事!”
“你走啊!滚开啊!”
最后,女人歇斯底里,泪流满面地躺在病床上,哽咽着道——
“我走了,小雾怎么办呢?”
“我本来以为我和她已经能算家人了。我和她说我会照顾你们,我会一直陪在她身边。”林佑笑了笑,声音很轻,“我当时真的也快疯了,我太在意她了。那天我就问她,是不是在她心里,除了小雾,其他人都不重要。”
言雾呼吸一顿。
面前的男人迎风仰起脸,瘦削的下颌骨凸出,嘴角的苦涩慢慢深重。
“她说‘是’。”
言雾下意识开口道:“她只是——”
是什么?言雾忽然哑然无言。
他心里清楚,许芽只是太担心他了。可他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辜负了她的爱,却有一个待她更好的人因为他而被推开。
手掌心被掐得刺痛,他脸色苍白,心里堵了一块什么似的窒息。
“我当时因为那次吵架失控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之间陷入了僵局。结果就是那段时间,她的病情开始恶化。”
林佑仰着头,望着渐渐又沉下去的天空,目光追随着盘旋在楼宇间的飞鸟,眷恋又痛苦。
言雾静默半晌,道:“对不起。”
“小雾,我不是怪你的意思。把她带出国,理应照顾好她的是我,和她吵架的也是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林佑目光温和地看向言雾,神情缱绻,像是在投过少年看到另一个温柔美丽的女人,“她从来都没有想要抛下你,自己离开。”
他看向天边,眼眶红肿,声音沙哑,“在她心里,一直只有你是她的亲人。她最不可能放下的,只有你。”
“我们都错在没有珍惜时间,珍惜眼前的人。她无数次后悔出国,连最后陪伴你的一段时间都没法拥有。而我也后悔没有珍惜她最后的一段时间,让她带着和我的隔阂离开。”
“大概人都是这样的生物吧。”林佑自嘲又无奈地一扯嘴角,“到了要失去的时候就开始珍惜。”
是啊。言雾想,垂下了眼,沉默下来。
人活着的时候不念旧日,离开了的时候,往昔的记忆就会潮水般侵涌,带着无尽的怀念与痛苦。
眼睑下逐渐泛起凉意,言雾茫然地睁开眼,摸了摸眼睛,冰冰凉凉的,湿润的。
可他分明没有哭,他早就哭不出来了,他分明已经习惯了的,不会再——
“下雪了。”
言雾怔怔地伸出手臂。
洁白而微微透明的细雪,如同被风吹离了原野家园的蒲公英,带着温柔降落在洁白的外衣上,慢慢融进言雾的身体。就像言微离开时那场梅雨季的暴雨,一样不再降落,不再归家。现在,她也来向他道别了。
这里的冬天真冷啊。言雾想。
“我们刚来美国的那一年冬天,也是这么冷,一直在下雪。”林佑喃喃道。
他张开手掌,落下的雪花化成了水,顺着他掌心的纹路淌下。
林佑还记得,许芽和言雾一样,下了雪就开始发高烧。
他们的公司当时已经破产了,还背了一屁股债。这里医院的诊费很贵,许芽当时说什么也不肯去医院,生生熬了一周,从高烧到低烧不退,整个人瘦了一圈。
那几个月追债人纠缠得紧,他们甚至没有办法保证自己的生活。那段时间,许芽都没有给言雾转钱。
她一直很担心。
来美国最开始的一段时间,她每天都给言雾打电话,可言雾从未接受,她便打得少了些。后来公司破产的那个时候,她没办法赚到钱打回国内,担心言雾担心得不行,又开始每天都给他打电话,想要问问他的近况。有时候一天打一个,有时候一天会打好几个。
电话那头是安静的。林佑静静地看着许芽低垂着的脑袋,她也是安静的,轻轻放下电话,又开始工作。
林佑有时候也很想讨厌言雾,因为他让许芽很难过,但许芽的心还是只记挂在他身上。
可他有时候也心疼言雾。
那个脸色苍白,在他们面前扔下“别当我妈了”的孩子,明明放不下母亲,却依然选择让她自由地“离开”那个负债累累,毫无血缘关系的家。
在那个同样大雪封路的冬天,他和许芽因为拖欠租金被赶出过公寓,被追债人威胁到报警却无果,躺过大街,睡过长椅,第二天醒来时,身上挂着霜,腿脚冻得动弹不得。他听见许芽做着梦,嘴里一直在喊言雾。看见她偷偷抹去的泪水,和看着手机发呆的背影。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很想回国。但他们那时甚至连一张机票的钱都凑不出来。
他们四处打工了很久,才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得到转机。
可就在他们才刚刚还清债款,一切开始好转起来时,许芽忽然告诉他,她生病了。
那是一个很闷热的天气,傍晚的火烧云才刚刚在天边燃起,夕阳照进干净整洁的小出租屋内,打在镜子上,反射出的光线逼的林佑眼泪直流。
“晚期。没救了。”年近四十的女人的面庞不再鲜妍美丽,风霜在花朵上刻下时间的镌言。她在夕阳下宣布了自己最后的花期。
那天也是他们最后一次沐浴落日余晖的温暖。
“你走吧。”她盯着镜子里同样憔悴的两个人,声音淡淡,“我活不了多久了。”
林佑哑声道:“我们去治病。你还可以活很久的。我们还要回去,我们得回家,小雾还在等你,你得回去。”
“回去做什么。回去的话,小雾会更难受的。我当初离开他出国,他就恨不得再也不要和我有联系。可我如果这次回去后还是要离开,他该有多难过。”
女人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被追债人推到地上没有哭,被人当着一众邻里的面赶出屋子没有哭,在寒天冻地里街头露宿没有哭。
直到现在,她抚摸着镜子里自己削瘦到凹陷丑陋的面庞,也依然没有哭。
“我不回去了。”
她转过身,温暖的光线落在她眼睛里,她眨也不眨,过去对着孩子极为温柔的瞳孔在面对面前泪流满面的男人时,变得坚硬又冷静。
“我不能再见小雾了。”她淡淡道,不是在割舍她与孩子间的感情,而是在为她的孩子铺下最后一层名为爱的保护屏障,“就让他以为我不要他了吧。”
她曾经无数次想要拨通孩子的电话,向他解释自己离开的苦衷。可自那一天起,她再也没有拨打过那个在她手机里留下无数鲜红的通话记录的号码,甚至没有再给他打钱。
林佑差点以为她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直到他在深夜里惊醒,看见许芽安安静静坐在月光下,一遍又一遍地查看手机信息。他才知道,许芽一直和杨邢有联系,她每隔一周就会收到来自杨邢说的关于言雾的情况。有时很短,就简单的“一切安好”四个字,有时会长一些,记录着言雾最近多吃了些什么,或者是交到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许芽从不回信息,独自在病痛得难以入眠的深夜翻来覆去地摆弄着手机,反复看着这些信息。
林佑就站在黑暗里,看着她,忽然觉得头晕目眩。
他们突然开始频繁的吵架。
因为她不愿意治病,或者不要命似的工作挣钱。
“你知道什么呢?”许芽打碎了手边的水杯,眼眶充血地盯着林佑,“我只是早晚的事了!还费那个钱做什么?”
“什么叫费钱的事!”林佑震怒,“那是你的命!你的时间!”
他几乎是哀求的:“你活下去好不好,多陪陪我,好不好?”
许芽盯着他,不知道第几次拒绝了他,语气是深深的疲倦:“你走吧。”
她叹息道:“是我对不起你。我耽误了你。”
“你去再找一个吧。”她别开头,淡淡道。
林佑仿佛五雷轰顶。
“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你就和我说这个?”他难以置信,失控地怒吼。
“对不起。”许芽轻声道,“可我也得为小雾做准备。我得多留点能傍身的东西给他,我现在不能治病。我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