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颤抖着伸出手,第一次主动抚摸上林佑的脸,晶莹的液珠在眼中闪烁,看着林佑时透出一点悲伤。
“对不起。”
林佑扯了扯嘴角,低嘲道:“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在意过我。”
“说啊!”
许芽不说话,安静地流下一行泪。
林佑后退一步,许芽的手从他脸边无力的滑下。
“是不是在你心里,只留够了小雾的位置,旁的无论是谁,你都不在乎。”
“我们,是不是只能从你分给他的爱里,捡那一点你没法再留给他的关怀。”
落进室内的夕阳慢慢褪去鲜艳的红,留下满地的浅淡苍白。
“是。”
“……”
林佑失魂落魄,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为了我……为了你自己,多活一点呢。”
“我没办法。”
许芽又哭了,可她的声音依然坚硬。
“我是小雾的妈妈,只要我还没死,我就要为他准备好一切。”
“好。”林佑自嘲一笑,甩门而去,“那你就看着他吧!”
那天之后,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有一天,她倒在他面前。
林佑把她强制关在了医院治病。
“工作给你辞了。我们的股份也已经全卖了,”林佑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带着吸氧面罩的许芽,声音低低,“已经缴进医药费里了,你不用想着出去了。”
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气若游丝,蓦地虚弱睁大了眼睛。忽然间崩溃地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林佑俯下身,沉默地握住她痉挛着抓住床单的手指,用力闭了闭眼,额头轻轻磕在她的手背上,声音颤抖:“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小雾。”
“可我还是想要自私一回。”
“对不起。”
——
在医院治疗的日子很痛苦。
林佑看着许芽迅速衰败下去,时常质疑自己,选择强制许芽留在医院接受治疗到底是在救她,还是在摧毁她。
许芽清醒的日子越来越少了。
林佑每天下班后都要来照顾她,他每天都和她说很多话,许芽大多数时候都没有力气回应他,只是恍惚又神经质地一下又一下地摸着手机,林佑知道,她想言雾了,她想看杨邢发的关于言雾的信息,也想给言雾打电话。
可她从来没有拨出去过,她甚至失去了打开杨邢的短信的力气。
她像是一朵已经脱离土壤的花,生机在肉眼可见地消磨。
化疗让她浑身都在痛,她有力气时,总是控制不住地呻吟,到了后来,她只能蹙着眉阖着眼,连说话的劲也没有,躺在病床上时不时痉挛着抽搐一下。
在偶尔清醒的时候,她也没有力气和林佑说话。她把林佑赶出病房,单独把她的几位律师留在病房内,商议她的身后事。
她和言雾并没有血缘亲属关系,也没有法律意义上的抚养关系,她的遗产转手续很复杂。
林佑和许芽当初有订一份合同,上面把两人的财务关系分得很清楚,许芽大概也是防止自己的遗产在留给言雾时出了意外。
林佑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无声地仰着头,眼神凝滞。
他并不痛苦于许芽至始至终对他所留有的防备,也不痛苦他们之间没有结果的未来。他只是痛苦,许芽要担心的东西那么多,连最后的时间也不能安定下来,甚至不敢再见言雾的最后一面。
她的一生,很少为自己而活着。
——
许芽在逐渐失去意识。
最开始是几分钟,后来是几个小时,几天。
她已经认不出人了,睁开的眼睛也总是没有焦距,模糊不清的。
那段时间,她呻吟喊痛的声音反而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言雾的名字。
林佑辞去了工作,一刻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一遍又一遍地听着她喊“小雾”,然后沉默地擦去她额角的汗水,静静地握着她抽搐颤抖着的冰凉的手。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被许芽的惊叫声惊醒。
许芽竟梗着脖子从床上半弹起,一脸痛苦,嘴里不断喊着什么,抽搐着停不下来,血沫一股一股地涌出口腔。林佑几乎魂飞魄散,滚下床按响了急救铃。
不多时,医生们退出病房,在他面前沉默半晌,最后摇了摇头。
离开之前,其中一个人对林佑道:“您的妻子一直在说什么,她说的是中文,我们听不懂,您进去看一看吧。”
林佑顾不上解释他们的关系,急匆匆走进病房。
看见他进来,满脸疼痛的女人像是见到了救命的稻草。她死死抓住他的手,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满是惊恐与痛苦。
林佑从没有见过她那么害怕的模样,哪怕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时也没有。
他任由许芽在他手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垂下头,去听她说了什么。
可他什么也没听清。许芽的声音像是失序的代码,混乱而嘈杂,含着莫大的悲痛与恐惧,如同自然界中的动物魂归天外前最后的哀鸣。
林佑只好站起身,去给她拿镇静剂。
女人的手掌从他手中滑落的那一瞬间,他转过身,忽然听到了许芽清晰的哭喊——
“我想回家!”
迈出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我想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许芽哭得不能喘息,痛苦地起伏着胸膛,双眼大睁,手指掐着自己的手心怎么也不放开。
她太疼了,疼到意识不清,疼到忘了自己是许芽,疼到不知道为什么她还要活在这个世界上。
可她不知还有什么在支撑着她,让她受着天大的苦难也要让自己奄奄一息地活着。
“我疼啊……”
“我想回家……”
“我想小雾……呜呜呜呜……”
“我想见他,我好想见他啊。”
许芽躺在他怀里,混沌的眼神茫然失措地落在虚空里。
她紧紧攥住林佑落在身侧的手,急促喘息着,像是忽然又清醒了过来。
“我回不去了。”她的声音从呼吸面罩里传来,像是微烛将息,白色的雾气模糊了她的面容,抹去了她脸上的泪水。
“求你。”
她看着林佑的眼睛。
“你回去。你帮帮我,你能回去的,你帮我看看他。”
“你照顾好他。”
林佑的肩膀垮了下去。他狠狠地闭了闭眼,遮住眼底的鲜红,回身抱紧许芽。
“我们回家。”他的声音颤抖得比许芽还厉害,泪水顺着下颌落在许芽脸上,和她的泪珠融合在一起,再也没有分离。
“我们回家吧。”
——
“你订了机票么?”
许芽虚弱的声音响起。
林佑收回凝视着窗外的目光,回过头,轻轻点了点头。
“退掉吧。”
林佑走回床边,为她掖好被角。柔软的床垫陷了下去,他柔声道:“好。”
病房内寂静无声,病床边的仪器稳定地发出轻微的细响,让人安心。
许芽目光清明,安静地盯着窗外,不再发出痛苦的声音,也没有再喊言雾的名字。
她出神地看着玻璃窗外的大雪。
“州政府已经发布暴雪红色预警信号了。”林佑道。
许芽极轻地点了点头。
窗外应该大雪纷飞,四散的雪雾急切击打着窗户,却被牢牢挡在外边,怎么也吹不进来。
夜色浓郁,风雪都被掩盖在黑暗之下,隐约可见一点雪白扬起。她奇怪于那样深重的黑色,一时有些恍惚,许久之后才想到,林佑傍晚时就和她说过,医院外的路灯已经断了电。
她不再看向窗外,眼珠子慢慢地转了一圈,却怎么也没办法看清林佑的模样。她便放弃了,安静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我要走了。”她忽然道。
林佑一下攥紧了手指。
许芽兀自说着:“雪太大了,不要急着让小雾过来,飞机容易出事。等大雪停了,再让律师联系小雾过来。你看顾一下他,他英语不好,这里又冷,他没办法适应这里的。”
停顿一瞬,她轻轻喘了口气,又道:“我在国内买了套房子,你告诉他,高考完后过去,不要留在宁海,让他离言家远远的,躲起来。”
她动了动,勉力将指尖搭在林佑的手指旁。
“不要让那个疯子再伤害到他。”
“我知道。”林佑低下头,握着她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背上,声音平静,“我会照顾小雾的。”
许芽笑了一下,年轻时的美艳灿烂仿佛须臾间又在眉目间绽开。
“辛苦你了。”
“他是你的孩子,以后也会是我的孩子。他不会没有家人的。”
“我对不起你。”
“……”
“你遇到了一个很不好的人。”
“你很好。”
“对不起……”
“如果有下辈子,我们就结婚吧。”
没有人回应。
林佑低下头,发现怀中的人再次陷入了昏迷。
苦涩攀爬上了心间。
林佑扯出一抹似哭似笑的表情,弯下腰,捧住许芽的脸,将湿润咸涩的一个吻印在透明的面罩上。
“对不起。”他低低啜泣着,“我让小雾过来了。”
“雪好大,他如果出了事,我就拿我的命换给他。”
“然后让他带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们葬在一起,下辈子还要遇见。”
许芽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她已经将最后的一句话留给了她这一生最在意的两个人。
她死在大雪纷飞的冬日,死在异国他乡,死在她最爱的孩子的眼前。
安详的,平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