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急促的手机铃声猝然响起,言雾猛地睁开眼,心脏重重一坠。
身后传来周迁沙哑的询问,言雾摸过手机,安抚地拍拍他,低声道:“没事,你睡。”
他起身,披上外套,赤脚走到阳台。
路灯昏暗,杏苑旁的银杏树高高静立,风寒料峭,月亮隐没,云层密不透光。
言雾被冰凉的地面冻得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他低头看了眼,屏幕上只显示着一个“妈”字。
或许是已经很久没有再看到她的通话显示,又或许是刚刚做的噩梦过于苍白真实,鬼使神差的,自许芽走后,言雾第一次接起她的通话。
他背对着房间,低声开口:“喂?”
身后落下一件外套,言雾偏头,与周迁对视一眼,被带进温暖的室内。
对面沉默许久,终于开了口,却不是女声,而是一道低哑的男声:“小雾,我是林佑。”
言雾握着手机的手一紧,仓皇得要去挂断电话,却在听到林佑的下一句话后瞳孔猛地一缩。
“小雾,许芽要不行了,你得过来。”
砰——
手机猝然掉落在地上。
刹那间,言雾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冻僵了。
——
周迁打完电话,走到正在收拾行李的言雾身后,蹲下来搂了他一下,帮他一起把冬衣放进行李箱。
“胃癌晚期。”言雾说。
周迁手里的动作未顿,只是眼神深了些,想起了他的母亲。
“你说,现在订机票真的还来得及么?”言雾低声道。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快要缺水而死的沙漠旅人,但是很平静。或者说,除了知道许芽生病后那一瞬间的失态,他几乎处于一种茫然空白的状态。
“他说她可能就是这两天的事了。”言雾笑了一下,垂着眼睛,平和到令人心惊,“其实他这段时间一直试图联系我,但我都没有理会。”
“周迁。”言雾喊他,泄力地往后一坐,抬起手背,遮住了眼睛,“我……”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周迁沉默几秒,安抚地碰了碰他的手背:“来得及。我们坐私人飞机,马上就可以走,最快十个小时就能到。”
“护照和签证有吗?”他问。
“嗯。”言雾低着头,脸色苍白,“她当时要出国前给我办了长期的,但我没去。”
周迁把两件白色的外套放入箱中,然后合上行李箱,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去换衣服,我们马上走。”
——
美国的冬天比宁海冷很多,漫天飞雪,风雪凛冽,每一片雪花都像冰刀扎在人的身上,直从血管冻僵到心脏。
凌晨时分,又逢几年难遇的大暴雪,街上并没有人。路灯被吹得摇摇晃晃,灯光忽明忽暗,最后在一阵忽然猛烈的寒风里“滋啦——”一声,彻底暗了下来。
“前面开不过去了。”坐在越野车前座的男人拉起手刹,回过头,露出一张五官深刻的白人面庞,“迁,我们得走一段路,雪太深了。”
快要到圣诞节,雪下得格外大,积雪到了小腿。言雾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周迁给他踩出来的脚印里,紧紧跟着他,却还是被风雪模糊了视野。
他颤颤巍巍地呼出一口满是白雾的气息,十几个小时难以入睡令他精疲力竭,在某一个瞬间,他脚下一软,几乎要倒在地上。
周迁迅速回过身,一把扶住他,伸出手探向他的后颈,温度灼热。他立刻喊停走在最前面的人:“约里尔叔叔!”
高大的白人男人回头涉雪过来。
“政府已经发布了暴雪预警,迁。”他扶着言雾的身体,把他托到了周迁背上,“你们应该晚一段时间再来。”
“来不及了。”周迁搂紧言雾的大腿,踩下一个极深的雪坑,艰难地抬起脚迈开第二步,“你知道的,在医院,时间从来不等人。”
前方医院的标识在浓浓夜色里闪亮,周迁低声道:“就像当初我的母亲一样。但起码我们还能见她最后一面。”
“阿雾等不起。”
约里尔不说话了。
言雾在周迁背上睁开眼,烧得红热的眼睛看了眼底下的积雪,冰凉的手指贴了一下周迁的侧脸,有气无力地垂落。
“周迁。”他哑声道。
周迁应了一声。
言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他浑身冰冷,手臂软布料似的搭在周迁的颈侧,呼出的气息滚烫:“她的病房在4楼,有人会等我们。”
周迁“嗯”了一声,轻轻颠了颠他,把他往上一提,加快了脚步。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周迁背着言雾走出来,一个男人站在护士台,看见他们出来,倏地抬眼,大步走过来。
“我是林佑。”男人的声音极哑,面色憔悴,看向周迁,目光又移向趴在他背上的言雾,声音急切,“小雾怎么了?”
“发烧。”周迁一面向前走,一面沉声道,“许姨在哪里,她怎么样了?”
林佑没有回答。
周迁和约里尔同时停住脚步,心里划过不好的预感。
林佑轻声开口:“你们先带小雾去休息吧。”
“什么意思。”周迁心里一沉。
背上的少年动了动,昏昏沉沉的脑子清醒了些,挣扎着要下来。
林佑的面颊抽搐了一下,像是努力想挤出一个笑,最后眼眶赤红地别过头去,“她不想让小雾看见她那样的最后一面。”
暴风雪击打着医院的玻璃窗,发出令人牙酸又恐惧的咯吱声响。
言雾踉跄着推开门,挥开周迁扶住他的手,几乎是摔进了病房。
顾不得膝盖上的疼痛,他向病床上看去。
刹那间,他的瞳孔骤缩。
消瘦的女人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只剩一把骨头,身体各处都插着管子。
她似乎极度痛苦,身体微微抽搐,呼哧呼哧的喘息呻吟沉闷骇人,微睁的眼睛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言雾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掉下了深渊,感知不到万物。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人,差点倒在地上。
周迁托住他的腰,他抬起头,与许芽艰难睁开的眼睛对视。
哪怕是见到了自己想要见到的人,林佑口中已经意识不清许多天,只能躺在病床上痛苦呻吟的女人也仿佛认不出他了。
言雾怔怔地望着她,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下一刻,就见许芽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了一下,紧接着,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她的口中涌了出来!
机器尖锐的声音几乎震破天地。
言雾茫然地被周迁捂着眼睛,被林佑挡在身后,被冲进来的医生护士挤出了门外。
“妈?”
他无意识地喊道。
生命里那个从未让他的呼唤落空的女人再也没有回应他。
“妈!”他又喊了一遍,手指颤抖得像是生了重病。
“别看。”
“别看。阿雾。不要看。”
言雾茫然地抬起眼,看向玻璃窗里从病床上抽搐地弹起,呕出一口口血液,又重重落下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