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画面血腥又骇人,可言雾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呆呆地看着,医护还在抢救,他们的身上已经满是许芽吐出的血。
约里尔不忍地叹息一声,低下了头。
言雾的脑袋胀得生疼,无数的记忆与过往的梦境在脑海里翻腾,最后又归于空白。
好奇怪。言雾想。
周迁明明已经捂住了他的耳朵,可混乱的声音还是充斥着他的耳膜,有听不懂的英文,有各种机器的尖叫,还有周迁搂住他时在他耳边隐忍的安抚。
最后,一切的声响在某一瞬间消失。
言雾意识到了什么。
他僵硬地拿下周迁捂住他耳朵的手,听见了最后的哭声与叹息声。
“周迁。”他无意识地喊了一声,抬起了手,仿佛想要去拉住某个人。
周迁握住他冰凉的手腕,一点一点将他紧握的五指分开,挤进那雪一样失色苍凉的指骨中,强硬地攥紧了他,低声道:“我在。”
可言雾像是听不见,还是一遍一遍叫着他。
周迁应了一遍又一遍,陪着他看着病房里默剧一般的默哀场景。
“周迁。”最后,言雾忽然自嘲一笑,声音嘶哑,“我又没妈了。”
“他们都走了,他们又被我赶走了。”他喃喃道。
他的身体烫得厉害,高烧几乎烧断了他的理智。神志陷入混沌,他眼前模糊,渐渐看不清病房里的景象,整个人都冷得发抖,黏腻冰冷的冷汗浸了周迁一手。
他骤然脱力,整个人往地上跪去!
“阿雾!”
周迁跪在他身后,揽住他,察觉到他痛苦的轻颤,立刻抬起另一只手,去摸他的脸颊,并没有湿意,热得几乎要融化,灼烫的气息几乎要让周迁的指尖燃烧起来。
医院的地面是冰冷的,好像比外边的雪还要冷,还要白,跪在地上时,膝盖是钻心的疼痛,让他手指痉挛着,想要抓住什么疏解一下,却无从下手。
急促滚烫的喘息从喉间逸出,他颤抖着抬起手,握住周迁覆在他脸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抚似的。干裂的唇瓣微微张开。
“我没事……没事。”他垂着头,声音含混不清。
他想告诉周迁,他只是生病了,没有被压垮。他已经学会了面对这一切,不要担心。
可最后,他连一个勉强的笑都没有挤出来。
“阿雾?”
“阿雾!”
他的意识戛然而止,伴随着周迁的厉喝与医生的惊呼。
——
暴风雪持续了一天一夜。
言雾抬起头,透过医院的玻璃窗看见外面天色已然放晴,湛蓝天空一碧如洗,看不出昨夜风雪肆虐的样子。
地面的积雪仍然很厚,反射的阳光有些刺目,言雾疲惫地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光线。
暴雪过后,随着晴朗天气接踵而至的是极度的寒冷。
窗户上的冰纹密密匝匝,镂刻在整面窗子,遇上室内的暖气,在从罅隙里透出来的浮光下升起淡淡的白雾。
言雾摸了一下,指尖触到冰一样的玻璃上时翘起一瞬,犹豫了一下,又贴了过去。
指尖流转间,冬雪渐停,晴日流烟,外面已经恢复成很漂亮的世界。言雾有些出神。
“小雾。”林佑喊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才感觉到冷似的,缩回手,手腕连着手掌藏进宽大的外衣里。
林佑顿了顿,伸出的手又往他的方向递了一下,说道:“拿着吧,没有死亡证明不能火化。”
“你拿吧。”言雾摇了摇头,后退一步,“我和她的关系,早就不适合了。”
“你是她唯一的儿子。”林佑淡淡道。
“我只是她的朋友。”
言雾一愣。
这个只在两年前见过几面的高大男人变得比从前更加成熟,短短两天时间就收拾好了悲痛,一边操办许芽的后事,一边还跟着周迁带言雾去看病,办各种遗产手续。
此刻他面色沉静,已然看不出两天前差点跪晕在病床前的样子。
“我和她没有结婚。我和你妈妈只能是……朋友”林佑笑了一下,把那张薄薄的证明仔细地用文件袋装好,递给言雾。“这里面都是火化时需要用到的证明,拿好,不要掉了。”
言雾下意识接过来。
林佑又笑了一下。
“周迁呢?”他问。
“他去帮我取药了。”
林佑点点头,拍了拍言雾的肩膀,转身向楼梯间的方向走去。“我去天台抽几根烟,周迁回来后我们就去火葬场。”他道。
只剩下言雾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他冷淡地垂下眼,拿着文件袋看了一会儿,恍若隔世。
他从未想过许芽会真正离开,像他的父亲一样,永远不会醒过来。
其实他很早就不在意她“抛弃”自己出国了。年少时一时激愤的怒言,在事后早已转化为对她的祝福与期望。
他想着,如果许芽和林佑一起在国外过得不错,不回来也挺好的。
只是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相伴数年的亲人,他偶尔也想着,许芽这么隔一段时间想起来,给他打个电话就行了。她过她的生活,自己过自己的生活。他们之间仍然有联系,或许等他长大后,他就可以做到毫无芥蒂地接受当初她和林佑一同离开,再也没回来看过他的事情。
但世事大概都逃不过造化弄人吧。
谁也不能料到,只是短短的几天内,他曾经的亲人忽然就离世了。
言雾孤零零地杵在走廊上,像是冬日里一棵已经落完叶的银杏树,再也没有保护自己的外壳。
身边来来往往数不清的人,他们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每个人脸上或是痛苦,或是悲伤。言雾站在他们当中,想,其实这个世界上也并不只有他一个人悲伤。
每个人都会面临着亲人离去的痛苦,只是有的人早,有的人晚。有的人可能只会经历一次,有的人却要经历无数次。
言雾大概就属于那种,要痛苦地经历无数次的倒霉蛋。
熟悉的哭嚎从不知哪一间病房里传出来,言雾这两天早已经见怪不怪。
胃癌真的是很恐怖的一类癌症。言雾想。它能把一个人作弄成骨瘦如柴的鬼样子,也能在一夕之间轻而易举带走别人负隅顽抗了几个月的生命。
言雾疲惫地垂下手,心想,周迁怎么还没有过来接他走。
医院惨白的白炽灯一瞬间和这些天梦里的场景重合,深长的走廊哭嚎着无声的痛苦,他后退一步,跌坐回冰凉的椅子上。
这两天持续不断的低烧害惨了他,他头晕目眩地仰起脑袋,面前的景色扭曲成了一块块上苍白的色斑,恍惚间甚至还看见许芽站在前方,背对着他,好像在焦急地和谁说着话。
言雾怔怔的,竭力向那片虚空望去,徒劳地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拉住。
四周的场景好像一下子暗了下去,五月的梅雨水汽与冰冷的冷气扑面而来,充斥着他的鼻腔,梗塞了喉咙。
和他得知言微死去的那一天真像。
言雾想。
那天他也是一样坐在冰冷的长椅上,接受了言微的离开,怎么也没想到,多年后命运再度轮转。
他当年已经为言微哭干了眼泪。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泪水留给其他亲人了。
所以,能不能别让他们离开。
言雾挤出一抹苦笑,想着再也不可能实现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