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周迁都在思考周行远在道歉什么。

直到有一天程江谢同样表达了希望他能好起来后，看到他的神色，忽然愣神，也对他道了声抱歉，他才明白，他们大概是愧疚于没有一个人相信他是没有生病的，总是把他当成一个异类看待。

不过周迁后来就不再执着于证明这件事了。

——

他持刀伤人的事发生后，他的主治医师重新对他进行了长达两个月的心理测评。

“高危险性人格。”他听见医生对程江谢这么说。

“心理状态极不稳定，已经出现了对自己与事物的认知偏差，据周先生传过来的资料显示，他对一个玩伴有一种超乎寻常的保护欲，并因此对伤害或预备伤害玩伴的人展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以及——”医生的声音顿了顿，回头看了眼透过门逢盯着他们的周迁，压低了声音。

程江谢皱起眉。

周迁从医生的唇语里读出了他的意思，随后百无聊赖地低下头：“他曾经失去自主意识，无法自控而持刀伤人，手段较为残忍，在这个过程中以及结束后并没有表现出挣扎或是后悔一类的情绪。”

“他非常危险。”

“已经出现了无意识攻击的行为，如果后续无法改善他的情况，我们的建议是，”

“终身监禁。”

“……”

程江谢道：“不可能。”

他当时受周父嘱托，算是周迁的半个监护人，坚决不同意周迁活在监控底下。

最后因为年纪小，周迁只是接受了两年半不间断的监控观察以及心理测评，在确认了并无其他刺激源且有一定自主控制意识后，他被允许摘下了监测仪和房子里的监控。

周迁十岁了。

他平静地脱下了两年间从未离身的监测手环与颈环，并没有感觉解脱了枷锁，内心也并没有波动。他度过了两年浑浑噩噩的生活，并没有感觉自己有任何进步。

他只是唯一迫切地想回国。

程江谢没有同意。

“你得学会和人相处。”程江谢说，“达到了正常人应有的社会认知与社会能力才能回去。”

周迁想起幼时同伴生动鲜活的音容笑貌，又看向镜子里那双冷漠尖锐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于是又留了下来。

程江谢在他受监控的几年间行踪神秘，回来后带着重获自由的周迁离开美国，继续远赴其他国家继续学业深造。

周迁跟着他去了很多名校，参加了很多比赛，见到了很多人。

相比幼年时期笨拙地模仿身边人的社会行为，长大后，他已经可以更加自如地切换自己表露在外的“情绪”。

有时候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恢复了“正常”。

不过大抵是没有的。

周迁仍然感觉不到心脏与神经跳动变化的感受。

好在最起码，他学会了兄长告诫他的方法——伪装。

他的学习能力与适应社会能力极强，再长大一些后，他就显得与常人无异，而且更加活泼。周行远后来和他与程江谢视频时，一度以为他弟其实根本没有问题，反而是寡言冷峻的程江谢才有问题。

周迁又想回国了。

但他的每个月的心理评估报告一直都不及格，哪怕他再像一个正常小孩儿，程江谢和周行远都没有让他立刻回国。

——

十四岁。

周迁太想言雾了。

他想回去，他不明白，明明他已经学会了怎么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明明他已经能够完全控制自己、绝不会做出伤害社会的事情，明明他已经做到了他所能做的一切，为什么他还是不能回去。

他很想言雾，很想回到小时候那个真实的、有色彩的、鲜活生动的世界。

然后周迁偷偷跑了回去。

但他没想到，时事变迁。

周家在宁海的事业已经步入正轨，这几年又重新回到北京发展，并不在宁海。

意外的，周迁回到宁海后，却发现了应该要在北京准备高考的周行远还在这里。

他们听说言微和娄峥杀了人，进了监狱，杨邢被调走，许芽和言雾也搬了家。他们到时，昔日熟悉的三室一厅已然人去楼空。

言雾不见了。

周迁有些茫然地跟在周行远旁边，看着他急切地询问言雾和娄峥的情况，又失魂落魄地低下头。

那时候是五月，宁海已经有些热了，他穿着短袖，却觉得打在胳膊上的阳光却带着凉意。

可当周迁转头时，看见了他。

少年姝颜绮貌，雪肤乌发，漂亮得让人瞧不出性别，浸着春雾与秋水一样的眉眼和小时候如出一辙。

可他脸色苍白，神情糜顿，眼睛是红肿黯然的。

周迁看着他，忘记要冲他露出一个笑容。

言雾与他短短对视一眼，神色冷淡，毫无生机的样子。他转身快步跑走了，背影雀鸟一般伶仃瘦弱。

周迁的记忆仍停留在幼时年幼的言雾身上，还不习惯这样的场景，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小时候总是跟在对方身后抱着他的家人已经不见了。

他的心脏猛地一坠。

周迁后来再也没见到言雾。

他重新回到M国。

就在他回去的没几天，程江谢也走了。

周迁一个人留在国外，离开了程江谢的公寓，时隔多年，再一次回到母亲的庄园里。

庭院中冰冷静默的雪白雕塑一如既往。周迁面无表情地路过，现在的他已经不用抬头仰视它，可余光瞥见它默然肃立时，仿佛与多年前那个迷失在世界之外的自己重合，好像一切都不曾改变，他仍然是过去的那个周迁，什么努力也不曾改变过他。

不，应该还是有变化的，哪怕只是极微小的、浮于表面的——

周迁熟练地面对镜子扯出一个开朗的笑容，犀利锋锐的眼神仿佛与几年后的自己隔镜对视——

他要回国，他要和言雾一起长大，一起生活，一起拥抱，像小时候那样。

他从来不是因为生病而天生缺失了那部分感情感。

他对世界万物所有的感知都落在言雾身上。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就那样残缺一辈子，幸运的是，他很小的时候就遇见了言雾，他很早就治好了病。现在，他要回去重新找到他的药，再也不放开了。

——

再过几个月，他就要十九岁了。

快过去了十年。

周迁知道，言雾大概是已经不记得他了。但他不在乎，甚至因此而有些欣喜——他希望自己能用更“温暖”、更“正常”的一面让言雾认识他。

在暴雨即将开启那年夏天的时候，周迁通过了第不知道多少次的心理评估，着微亮天光，嗅着凌晨时湿雾的气息，回到宁海。

夏日的骄阳如约而至。

他推开宁海二中的教室门，在满室的浮光与嘈杂中一眼看到了十年前在年幼的自己心中生根发芽的少年。

这回，他下意识露出了一个笑。

迎着少年抬起的昳丽眼眸，周迁紧紧盯着他，声音清朗：

“就坐在这个小家伙旁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