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了雨。
“好的,我的父亲会派人来商量医药费和赔偿的问题的。”才上初中的男生,身高比面前的警察还高,已经从久经商场的父亲那里学会了处事不惊,哪怕听到自己年仅八岁的弟弟用裁纸刀捅了人,也只是愣了一下,立刻要把弟弟从事清里摘出去,“但这件事是他先想要拐走我弟弟,我家孩子属于正当防卫。”
周父早已找关系与警局打过招呼,小警察们战战兢兢地对周家少爷的话点了点头。
周行远笑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未开的矿泉水递给低着头坐在言雾旁边的周迁,道:“把手洗了,郑叔的车在路口,我再问一下情况出来。”
周迁伸出一只被鲜血染红的手接过水,另一只干净的手去牵安静坐在一旁的言雾。
“不许带小雾走。”周行远道。
周迁抬起头,漆黑的眼珠盯着周行远。
“我带着他。”周行远声音微沉。
周迁一声不吭,离开了。
待男孩走出去后,一个警察低声对周行远道:“医院那边发来消息,说是那个人贩子被你弟弟捅伤了三处,其中两处皮外伤,但是有一片刀片断在腿里了,要做手术……”
周行远垂着眼听着。
他今天带着两个弟弟出门,半途中去买奶茶。队伍很长,他让周迁带着言雾站在一旁等,可只是低头和娄峥发了条信息的功夫,周迁就带着言雾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他立刻追出去,却没有在人群中看到两个孩子。
直到人群里忽然传来骚动。有人说某条街的小巷子里有人受伤了。
周行远赶过去时,一个男人蜷缩在地上痛苦哀嚎,周迁站在言雾身前,弓着稚嫩的脊背,浑身紧绷,手上已经满是血迹。在他们周围,还坐着另一个哇哇大哭的同龄孩子。
人贩子。
周行远呼吸一窒,立刻过去查看,所幸周迁和言雾都并未受伤。
周围有人报了警,警察很快赶到。
另一个被拐走的孩子家长很快赶到警局,千谢万谢地领走了孩子,周行远留下来,听警察和他讲周迁到底做了什么事。
“……弟弟被抓住后,哥哥立刻就追过去了。人贩子可能是想两个都带走的,走到巷子里后就——”年轻警察停下监控,指着昏暗视野里一闪而过的白点,是刀片的反光,“哥哥忽然就拿刀刺他了。”
周行远一手撑在办公桌上,俯身盯着监控里眼神和狼崽子一样凶狠的男孩。
他的目光顿在画面里男孩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蹲下,把刀送进人贩子身体里的样子上,眯了眯眼。
“他才八岁,就拿刀……”年轻警察犹豫了一下,委婉道,“你们最好带他去看一下心理医生。”
周行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逐渐锐利了起来。
他直起身体,把脸色苍白的缩在椅子上的言雾抱起来,温柔地哄了两句,离开了警察局。
言雾差点被拐走的消息差点把娄峥引爆,他和周行远打了一架,周行远第一次狼狈地受着他的拳头,一下也没有还手。
“不过还是谢了你弟了。”最后,娄峥把周行远从地上拉起来,撞了下他的肩膀,低声道。
“不是周二的话,小雾可能就真的被拐走了。”娄峥后有些后怕。
“娄峥。”沉默许久的周行远忽然道,“我弟好像不太对劲,我感觉他有病。”
娄峥惊愕:“你骂他干啥——”
“他一个八岁的小孩,往人贩子身体里捅了三刀。”周行远快速打断他,声音有些低,“我在监控里看到了,他前两刀就扎中了腿,对方已经倒下了。但你知道后面发生什么了么?”
“我看见他完全不清醒,蹲下去捅了第三刀,把刀在那人身体里扭了一圈。”
娄峥瞳孔猛地一缩。
“然后那把刀的刀片断在里面了。”周行远轻声道,“医院说扎的太深了,那人现在因为伤口感染还在ICU抢救。”
娄峥声音艰涩,字句像是挤出来的:“周二做的?八岁?”
周行远脸色不太好:“他当时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这种情况我在家里也看见了好多次。”
“我爸打算送他回M国。”
——
周迁自那天之后很少能见到言雾。
周行远不再带他出去,他偷偷跟着时,发现言雾依然被娄峥带着照顾,身边并没有新的玩伴,松了口气。
言雾安安静静的,周行远和娄峥逗他都是不大高兴的样子。周迁退出角落,向他的方向走了几步。
言雾看见了他,露出高兴的表情。
周迁抿起嘴,下意识对他笑了一下。
然后娄峥看见了他,默不作声地抱起言雾,离开了。
周迁一愣,站在原地,恍惚间面前一片空白。直到周行远蹲在他面前挥舞手掌,他才如梦惊醒,在兄长的眼中看见了担忧。
“你生病了。”周行远在后面按着他的肩膀,平静地叙述着这几个月来,周迁已经听过无数遍的话。
周迁面无表情,眼神空茫。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用一种担忧的神情看着他,一直在他耳边强调,他病了,他得治病。
他什么情绪也感知不到,可他看着言雾被娄峥抱离的背影,又觉得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我已经好了。他说。
他为言雾而感知到世界,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不是没有灵魂的玩偶,他已经没有病了,他要见言雾,他要和言雾待在一起,他要……
“周迁!”周行远厉声呵斥,按住他肩膀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幼弟捏碎,“你没好!你还控制不住自己!你不能待在小雾身边。”
“为什么?”周迁目视前方,平静地问。
快要入冬,宁海寒风凛冽,有一瞬间周行远看着面前的弟弟,忽然哑口无言。
“你要保证自己不会失去意识做出过激行为。”周行远第一次用那么温和的语气对弟弟说话,无奈与叹息从话音里溢出,“你不能让小雾以后到监狱里见你。”
“如果真的没办法改变,起码要学会伪装。”
周迁听到他的兄长沉声道。
他的头被人轻轻拍了拍。
“不要让别人,尤其是小雾看出你有问题,不然他就不要你了。”
周迁身体一颤。
——
周迁在十二月底被送回M国。
“今天是小雾的生日。”周行远说。
他在凌晨时便起床帮弟弟收拾东西,他得在下午前赶回去和娄峥一起给言雾过生日。
周迁沉默地坐在宽大的行李箱上,悄无声息,连头也没有抬,只是盯着家里的一个陶瓷摆件发呆。
“你不去,他会很难过的。”
周迁动了动,声音平淡:“那让我留下。”
周行远摇了摇头:“你得回去了,今天是江谢哥时间很紧,他马上就要去研究所,你必须顺道和他一起回去。”
“你聪明,跟着江谢哥学习对你好,他也会照顾你的。”他拍了拍弟弟单薄的脊背,安慰道,“有能力了才能回来看小雾。”
接他们去机场的车到了,周行远跟着一块去,临上飞机前,他摸了摸周迁的头,对他道:“好好治病。”
周迁别开脸。
“我已经好了。”他说。
周行远顿了顿,没说话。
周迁垂下眼,跟着周父安排送他的人往前走。
“对不起啊,老二。”他最后听见周行远轻声说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