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迁出生后，他的母亲就欢天喜地的离了婚，带他去了美国。

生在富贵人家的女儿，生来衣食无忧的雀鸟，也渴望自己创造一片天地。

周迁时常见不到她。

哪怕见到时，两人大抵也没有交流。女人交代保姆照顾好他，然后拿上车钥匙，又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偶尔她回家，大多是带着她的朋友们大步步入庄园，谈笑风生，讨论着他们的新项目，讨论着时政，讨论着他们所要追求一辈子的理想与抱负。每个人的脸上洋溢着喜悦与期憬，与安静坐在地上观察他们的孩子擦肩而过。

周迁歪了歪头。

他那时感知不到情绪，总觉得自己神魂分离，年纪又小，大概不知道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以为他是摆在庭院中的雕塑，每日都在观察人来人往，观察身边静止摆放的书、电脑，观察这个社会。

有一天——应该是七岁的时候，他记不大清了，那天他合上编程教材的最后一页，把它从膝上推到书房的地上，像往常一样走出房间，忽然就像鸿蒙初开——

他摆脱了过去的错误认知，得出客观的结论：他也是一个人，但他好像不太一样。

他盯着镜子，发现自己不会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笑出来。

他看见保姆不小心把他拼了两个月的模型弄坏了，知道自己或许应该愤怒，但奇怪的是，他平静地让保姆处理了它，然后再也没想起曾经保护过两个月，最后却碎了一地的模型。

缺失情绪并没有给生活带来任何不便，要自学的东西很多，他并没有腾出时间去问问自己为什么不会笑，不会生气。

只有极偶尔的时候，他仍坐在能看见母亲回家来的地面上，忽然又想起，他好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告诉了母亲，她让她的朋友们带他去见了医生。

周迁躺在诊疗床上，脑袋上贴满了仪器，面前巨大的投影仪投下或冰冷或温暖的画面，他凝视着自己早就尝试着看过无数遍的电影画面，漆黑平静的瞳孔像深墨色的大海，没有一丝光亮能扎进其中哪怕一道缝隙。

一旁的机器悄无声息，起伏的线条和模糊的屏幕昭示着不对劲。

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一月。

然后医生说他有病。

周迁面无表情坐在他妈妈的大块头朋友旁边，对方显然比他自己着急一万倍，叽里咕噜地和医生说着什么。周迁站起身，忽视了昏暗房间里所有医护看着他异样的眼神，自己离开了。

庸医。周迁想。他比他们早好久就确定自己有病，治不好的那种。他们居然得来来回回测试十多遍才宣布他的情况。

最初的治疗是让他回国，去他父亲身边住一段时间看看，骤然变化的环境或许可以刺激到他的大脑，以此产生对自我心理的一定认知。

大概是想着五六岁的孩童，常年在国外，也不会中文，回去了估计只能依赖家人，从而能对他的病产生一些变化吧。

于是周迁打包东西回国。

事实证明，他爸身边依旧不靠谱。

看到儿子回来的老子确实挺激动的，对他也非常好，有求必应。新型电脑和各种厚得像砖的书随着周迁的意摆到房间。

周迁丝毫没有不适应环境，学完了想学的东西，就一个人跑出了门溜溜达达，又花了一段时间学会了中文，又开始观察这个社会上的人。

人情至上的社会，和国外不太一样，这里的人也不太一样。

人各有千变万化的情绪和表情，虽然处事方式不一样，可这点倒是有共通之处。

不过周迁还是没办法学会像他们那样让自己的表情也有些变化。他蹲在路边，冷淡地赶开不断往身边凑的小狗，蹙着眉，继续日复一日的观察。

然后在傍晚的时候，被他哥找到，领鸡仔一样拎回了家。

他哥真的是个混账，周迁想。

第一次回国时，他哥才是初中生的年纪，混世魔王的端倪初现，照顾亲弟的手法堪称养猪。

想起就养养，没想起就落在外边等他自己回来。整日招猫遛狗，呼朋唤友，炸街耍帅，什么都有，玩得不知自己姓甚名谁。

周迁无所谓他和父亲对自己的疏忽。

只是后来他爹不知被谁点醒了，幡然醒悟，让周行远去哪都带着他，照顾他。

周行远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尽着哥哥的职责带他出去，又把他带回家。

只不过去的地方各异，篮球馆，射击场，甚至酒吧，网吧。好在周大公子只去自家的场，拖着个拖油瓶弟弟也进得去。

周迁没去过这些地方，又开始观察里边的人。

周行远身边只有一个最好的哥们，和他一起长大，周迁那段时间除了周行远，最常看见的就是他。

娄峥，和周行远一样人高马大，一样混吝不羁，一样不是个好东西。打架惹事，网吧通宵，跟周行远一路的货色。当真是能尿到一个壶里去的好兄弟。

有一天他和周行远打完球，正坐着喝水，无聊地瞅了一眼周迁，嘲笑周行远现在居然也要时刻带着弟弟玩。

周行远漫不经心的：“带着他多出来看看也好，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小崽子省心得很，不用照顾。”

“娄大——”周行远似笑非笑，“你别是嫉妒我有弟弟了，你却没有了。”

“话说，你最近怎么没带小雾出来，好久没见他了，有点想了。”他问道。

小雾。

一个新的名字，周迁侧了侧头，看过去。

娄峥有些悻悻：“都怪你上次非要去海边，小雾给风吹病了。老杨就不让我抱出来了，过段时间我再把他偷出来。”

周行远啧声给了他一掌，无语道：“老子当时让你把外套给他穿上，你非觉得小孩会热，偏不听我的，你活该没弟弟也别连累我啊。”

娄峥大怒：“你的外套他又穿不上，我也没想到我都抱那么紧了他还能着凉啊！”

“蠢货，把外套给他当被子盖不会吗！”

“周大，你才是个蠢货！”

两人又开始吵架，周迁坐在一边，有些嫌弃地看了他们一眼，不吭声。

“哎，”周行远忽然停止人身攻击娄峥，目光落在周迁身上，转头对娄峥道，“你赶紧把你弟偷出来给我照顾，你也该让他交朋友了，我家的正合适啊。”

娄峥连他带周迁都瞪了一眼，怒道：“滚蛋！那是我弟！”

朋友，和他。

周迁的耳朵动了动。

听混账兄长的意思，那应该是属于他的“朋友”。

什么是朋友呢。周迁想。从来没有人为他安上这个名头。

后来，周迁很快就见到了娄峥口中的“小雾”。

一个不算晴朗的天气，有下暴雨的征兆，在公园的安宁静谧的角落里。

男孩被娄峥抱在怀里。

五岁的男孩，不知为什么，还被兄长抱着走，脸蛋是苍白的，放下来时萎靡不振地靠着娄峥的腿，被周行远逗得追了两步就身体歪歪斜斜的要摔了。

周迁下意识想要去拉住他。

娄峥捞过男孩的手臂，搂在怀里又抱了起来。

周行远皱眉：“你们没带去医院检查一下？怎么现在走路还不稳当呢？”

他掐了掐男孩的脸蛋，认真地担忧：“这个会影响智商吗？”

娄峥没好气地打开周行远的手：“我弟聪明着呢，就是发育迟缓，体质不好，老生病。他爹说再抱一阵子，等这次病好了再放下来撒野。”

娄峥太高了，男孩被他托着屁股抱着，周迁抬头去看，先是看见两只垂在娄峥腰间的幼小的腿，然后目光再往上，落在了男孩玉雪漂亮的脸上。

恹恹地靠在娄峥的脖颈处，乌黑的发丝下皮肤比M国圣诞夜的雪还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