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气很好的某人去了没几秒钟,回来后递给言雾一张纸条。
言雾盯着上面“女主”两个字,脸都木了。
周迁尴尬地搓了搓手指:“阿雾。”
“运气很好?”言雾白着脸,声音闷在口罩下听不出喜怒,周迁却敏锐地感知到他虚弱的暴躁,立刻挨过去道:“对不起,我不该瞒你的。其实我运气奇差,攒五年的汽水瓶盖都是‘谢谢惠顾’,抢红包永远几毛钱,蒙题从没对过……”
“你还会蒙题呢?”钟行拎着写了“旁白”的纸条,高高兴兴地转头问周迁。
“偶尔。”周迁道,“语文卷的文言文选择题有时候挺莫名其妙的,我读不懂的话,只能盲选。”
“确实。”林北爻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拍拍周迁的肩膀,深有感触道,“我也没看懂过。迁哥,没想到咱俩竟然是一类人。”
周迁瞥了他一眼,善意地咽回嗓子里略显刻薄的话——我只有偶尔不懂,你就没有懂过。
最后言雾还是憋屈的接下了这个身份卡。
江鱼笑眼弯弯,对言雾道:“雾哥你别担心,和上回一样,化个妆,除了我们不会有人认出你的!”
言雾闷闷“嗯”了一声,犹豫道:“……要穿裙子么?”
江鱼张了张嘴,目光与周迁相撞一瞬,双方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示意。
电光火石间,江鱼想都没想,笑得像花楼里的老鸨:“再……再说呗,班费不够的话咱们就都穿校服上也可以。”
班费当然是够的。
为了防止言雾后悔,那天晚上回去,江鱼扒了几人的衣服尺码,连夜把演出服买好了。
当她把裙子的图片和付款信息发给钟行,钟行又发给言雾时,言雾就知道自己肯定是又被坑了。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扔开,靠在床头,一脸深沉。
他洗完澡后睡了一会儿,这才爬起来,脑子里还混乱地充斥着混乱的梦境,本就有些心累,看到信息后更心梗了。
刚洗完衣服回房间的周迁走过来,撩开他额头上湿润的头发,试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皱着眉转身去找退烧贴:“生病了还洗什么澡,你又不臭,我也不嫌弃你。这下得了,越烧越厉害。”
“我那是被你害的。”言雾缓缓道。
这人要是没一口替他答应下元旦晚会,他也不至于这么忧郁。
言雾忽然想起一句话,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啊?”
周迁一脸问号。
他拿着退烧贴走过来,单膝跪在床上,俯身给言雾贴上,跟言雾短暂对视一秒后,扫过旁边大喇喇亮着的手机,了然。
“没事儿,啊。”周迁又给他拆了一板退烧药,连着水一起递过来,“你穿啥都好看,又不丑。”
言雾说:“都怪你。”
“好好,是我对不住你。大郎,该喝药了。”周迁连哄带劝,“你吃药,咽一下就好了,不会难受的。”
言雾烦躁地避开他的手,眉心因为身体的不适而拧起:“毒妇。”
周迁哭笑不得。
毒妇就毒妇吧。
言雾深吸一口气,推开不断靠近的手,恹倦地摇头,像是无可奈何了。
“咱就把药吃了,早点好,行不。”周迁低声道,“你这样,我也怪难受的。”
言雾一怔。
周迁低头看着他,英俊的脸上其实没有明显的担忧,像是刚刚的话只是哄言雾吃药才随便说的。
但眼底掩藏极好的忧虑令言雾恍神一瞬。
推着对方手腕的手慢慢软下,搭在周迁腕骨凸出的地方。
只片刻后,周迁垂下眼皮,漆黑的眼珠再度遮盖了那抹情绪,他又笑着道:“吃了就给你奖励?”
言雾叹了口气,才无奈道:“会吐的。”
他吃晚饭的时候就感觉胃里不大舒服,火烧火燎一样难受。只要一想到胶囊和药片划过喉咙的感觉,他就忍不住生理性作呕。
周迁的手一顿。
“算了,”言雾烦躁地直起身,掏走周迁手掌上的药片,就着对方的手含入一大口水,仰脖子咽了。
周迁一下子松了口气:“你看,没事……”
下一刻,他的声音几乎一瞬间飙高了几度:“阿雾?”
言雾水都没咽下肚子,忽然就捂着嘴,一把推开他,捂着嘴滚下床,跪在垃圾桶边,吐了。
周迁惊惧地紧跟着单膝跪在他旁边,去给他顺着脊背。
言雾吐的得厉害,呕出药片和水液后就一直干呕,脖子用力得通红,青筋乱起,脸上全是泪水,差点没喘上气。
周迁摸着他的手都在抖,掌心下凸起的脊柱止不住地打着颤,把他吓得不轻。
等言雾终于好了一点,周迁伸手捋过黏在他的脸上的头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是颤的:“还难不难受?”
冰冷固体划过喉咙的触感犹在,言雾闭了闭眼,眨去眼角的泪水,脱力地向后靠进周迁怀里,精疲力竭地拍拍他搂着自己的手,安抚道:“没事了。”
周迁抱着他,带着他靠回床边,不敢让他躺下,怕他胃里反酸又吐,一边道:“你这不像简单的吞咽困难。”
他知道有人吃药会出现难以吞咽的反应,这是心理作用。
但言雾反应大成那样,一看就不正常。
周迁拧着眉,脑子里忽然闪过前几天娄峥说自己的话,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有病?”
言雾被他搂着,坐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平复呼吸,闻言,打了一下他环着自己的手臂:“你才有病。”
周迁没吭声,心想,他还真的有病。
他们静静抱了一会儿,言雾忽然开口:“好吧,是有一点。”
周迁收紧手臂,低下头,把下颌轻轻搭在恋人柔软的发顶上,温声问:“怎么生的病?”
“十二岁吧,有一次走小路被人欺负了,住了好长时间的院。那段时间一直很害怕,吃什么都吐。医生一定要我吃药,没办法,只能一边吃,一边吐。”
什么样的欺负,能记了七年,吃个药还会吐出来。
周迁眼尾下瞥,唇角平直,扬不起平时的弧度。
从听到言雾说这件事起,他就觉得不对劲。
言雾从不轻易诉苦,如果开口,天大的磨难也可以说成是小挫折。
言雾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他从没想过和周迁说这件事,可有些事只能压在自己心里,他实在太难受了。难受到经常想着死了算了,难受到不甘心死去,拼命地想成长,去报复伤害他的人。
他不能把这些话对别人说,也做不到对别人说。
可周迁那么好,他总是无时无刻都能关注到言雾的状态,他总要强硬地知晓言雾的一切,他总想时刻侵入言雾的生活,与他共血肉,同生长。
言雾并不排斥。
他太缺乏这种被紧紧抓住的感觉了,他甚至迷恋这样的包围感,哪怕有时候理智告诉他,这会让他窒息。
所以言雾也自私了一回,希望周迁能知道这件事,希望他为自己痛苦一回,希望——
言雾抽了抽鼻子。
希望他多抱抱他。
如果周迁七年前也能像今天这样抱住他就好了。
在那个雨夜,在父兄被警察带走,母亲和叔叔狼狈地等在病房外的时候。
有人能紧紧抱着他,那他可能就不会生病了。
周迁脑子里轰的一声。
在听清那两个字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一片空白,手指不自控地痉挛一瞬,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他猛地一下攥紧了放在言雾腹部的手,声音沉了下去,克制又隐忍:“谁……的你?”
那两个字太过沉重,哪怕理智如周迁,也无法接受一点它有一天会出现在自己爱人的身上,还是在幼年时期,备受他们保护的时候。
十二岁。
周迁几乎要发疯。
他的牙齿咯咯作响,脸侧的咬肌鼓起可怕的弧度,紧紧掐着自己的手心,却怎么也克制不住滔天的怒火。
他这几年来唯二生气的时候,那时他还在美国,曾有一个打拳击的美国佬说他是有病的野种,他那时怒的弄烂了对方的喉咙。
可那时的愤怒比不过现在的万分之一。
他可以完全理智地接受自己被辱骂,再反击回去,但他完全无法想象言雾被人欺负,还在那么小的时候。
“不知道。”
“可能是哪里的小混混吧。”言雾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
他薄薄的眼皮烧得泛红,半阖着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周迁摸索着握住了言雾冰凉的手,指尖滑进掌心,触碰到那凹凸不平的疤痕,声音发紧:“这也是那时候留的吗?”
“嗯。”